次日天未亮透,长乐宫偏殿便已泛起微光。
宫里头的规矩,新人不比旧人,每日卯时起身梳洗,半点拖延不得。林婉容睡得不安稳,一听见窗外动静便慌忙坐起,手忙脚乱地穿衣,生怕迟了被宫人抓着错处。苏玉盈虽心高气傲,也不敢真的拿规矩当儿戏,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沈清晏是三人中最静的一个。
她起身、拢衣、绾发,动作轻缓有序,不慌不忙,连呼吸都平稳得很,仿佛早已习惯这般清冷晨起。昨夜她并未深睡,半梦半醒间听着窗外风声虫鸣,一遍遍在心里默记宫里的路、宫里的人、宫里看不见的深浅。
这深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三人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进来的是管着这片偏殿的宫女,名唤云珠,面色冷淡,眼神扫过三人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刘嬷嬷有令,今日开始学礼仪步态,迟一刻,便在廊下罚站一日。你们若是不想吃苦,便仔细着些。”
苏玉盈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说什么,沈清晏轻轻拉了她一下,微微摇头。
苏玉盈悻悻闭嘴,却依旧一脸不服。
云珠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讥讽,转身便走,也不等三人。林婉容吓得连忙跟上,沈清晏缓步走在最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院落四周。墙角青苔湿滑,廊柱漆色斑驳,连院中的草木都透着几分疏于打理的萧条。
这里是冷宫边缘,是宫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地方。
对旁人而言是屈辱,对沈清晏而言,却是安稳。
一行人到了长信宫偏殿,刘嬷嬷早已等候在此。今日不再是训斥,而是实打实的礼仪操练:站姿、坐姿、屈膝、行礼、步态、声调,一举一动都有章法,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腰挺直,颈放正,眼平视,不许乱瞟。”
“行礼要沉肩,幅度要准,太快是不敬,太慢是怠慢。”
“说话声要清、要稳、要低,不可张扬,不可细若蚊蚋。”
刘嬷嬷的声音冷硬如铁,手里的戒尺时不时在掌心敲击,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少秀女站得腿酸,额角冒汗,身形渐渐摇晃。林婉容身子弱,没半个时辰便脸色发白,摇摇欲坠。苏玉盈强撑着,却也咬着牙,一身傲气被磨去大半。
唯有沈清晏,自始至终站得笔直。
她不偷懒、不叫苦、不张望,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沉稳,连指尖落下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刘嬷嬷看在眼里,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却依旧面色严肃,半点不肯流露。
礼仪练至正午,众人早已饥肠辘辘,腿脚酸痛不堪。刘嬷嬷一声“暂歇”,众人几乎是瞬间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放肆,只敢轻轻揉腿。
云珠带着几个小宫女送来膳食,粗麦饼、淡菜汤,连点油星都少见,与宫外家中的饭菜天差地别。
苏玉盈一看便沉了脸,将碗筷一推:“这是什么东西?给下人吃的都比这好,我不吃。”
云珠冷笑一声:“苏姑娘若是吃不惯,可以饿着。宫里新人,都是这般规矩,有得吃便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苏玉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顶撞,只能憋着一肚子气。
林婉容怯怯拿起麦饼,小口小口地啃,眼眶微微发红。
沈清晏却平静地端起汤碗,慢慢吃着,不挑不怨,仿佛眼前只是寻常饭食。她比谁都清楚,在这宫里,能吃饱、不生病、不惹祸,便是最大的福气。挑剔与委屈,最是无用。
“沈姐姐,你真吃得下?”林婉容小声问。
沈清晏点头:“吃得下。身子安稳,比什么都强。”
苏玉盈瞥她一眼,嗤之以鼻,却也没再说什么。她终究是饿了,犹豫许久,还是默默拿起了麦饼,只是吃得一脸憋屈。
午后继续练规矩,直到夕阳西斜,众人才得以散场。
回到偏殿,林婉容直接瘫坐在榻上,眼圈一红,险些哭出来:“我想家了……我不想待在宫里了……”
苏玉盈也累得够呛,却依旧强撑着:“哭有什么用?进了宫门,哪还有回头的道理。要我说,便是要尽快博得陛下一眼,只要封了位份,便不用再受这种苦。”
沈清晏淡淡开口:“陛下后宫佳丽无数,岂是轻易便能见到的?强行出头,只会引火烧身。”
“你就一辈子缩着好了。”苏玉盈不耐烦,“我可不像你,我总要争一争。”
她说完,便转身整理自己的东西,不再理会两人。
沈清晏也不辩解,只取了案上的冷茶,浅抿一口。
争,是本能;忍,是本事。
她不是不争,只是时机未到。
没有靠山,没有底气,贸然一争,便是死路一条。
入夜之后,殿内一片安静。
林婉容早已睡熟,苏玉盈也没了声响,只有窗外风声微微作响。沈清晏依旧未眠,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
她凝神细听。
“……那偏殿的几个新人,你盯着点,尤其是那个叫沈清晏的,刘嬷嬷多看了她两眼,别让她闹出什么事。”
“放心吧,都是些没靠山的,翻不起浪。真要闹,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慎重点,最近宫里不太平,华贵妃与皇后那边……”
声音渐渐远去,沈清晏缓缓合上窗缝。
原来从她入宫第一天起,便已被人盯上。
刘嬷嬷的注视,宫人暗中的打量,旁人不经意的试探,全都是算计。
她没有靠山,没有家世,连住处都是冷院偏殿,却依旧逃不开被人留意的命运。这深宫,果然没有一处是真正清净之地。
沈清晏回到榻边,静静躺下,闭上眼。
越是如此,她越要沉住气。
越有人盯着,她越要不起眼。
越想让她乱,她越要稳。
第二日清晨,依旧是卯时起身。
刚梳洗完毕,云珠便又来了,这次脸色比昨日更冷:“刘嬷嬷叫沈清晏过去一趟,单独见。”
林婉容一惊,连忙拉住沈清晏的衣袖:“沈姐姐,你……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苏玉盈也抬眼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沈清晏神色平静,轻轻拍了拍林婉容的手:“无妨,我去便是。”
她跟着云珠一路来到长信宫一处小暖阁。
刘嬷嬷正坐在案前翻看册子,见她进来,放下手中东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可知,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何?”
沈清晏屈膝行礼,声音稳而清:“臣女不知,还请嬷嬷明示。”
“昨日练礼,你做得最标准。”刘嬷嬷开门见山,“你是在家中便学过规矩,还是天生记性好?”
“回嬷嬷,臣女在家中偶尔跟着母亲学过一些粗浅礼仪,不敢与宫里规矩相比。昨日只是用心记,不敢怠慢。”沈清晏答得不卑不亢,既不夸耀,也不卑微。
刘嬷嬷点点头,眸中缓和几分:“你这性子,倒还算沉稳。宫里最缺的,就是你这样守规矩、不张扬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不过你要记住,沉稳是好事,太过扎眼,也不是好事。昨日不少人都注意到你,往后更要收敛,少出现在贵人眼前,少说话,多做事。”
这话,已是暗中提点。
沈清晏心头一暖,屈膝一礼:“臣女谨记嬷嬷教诲。”
“下去吧。”刘嬷嬷挥挥手,“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不违背规矩的,可悄悄来找我。莫要随便信旁人,这宫里,最不可信的就是人心。”
“是。”
沈清晏缓缓退出去,心中一片清明。
刘嬷嬷这是有意暗中照拂她一把,不是因为偏爱,只是觉得她还算可塑,还算守规矩。这份微弱的善意,在冷寂深宫里,已是难得。
走出长信宫,阳光正好,洒在宫道之上。
沈清晏缓步走着,目光平静,心中却已明了今后的路。
有人暗中盯着,有人暗中提点,有人等着看她笑话,有人盼着她出事。
她能做的,只有稳住自己,守好方寸,一步一步,慢慢走。
回到偏殿,林婉容立刻迎上来:“沈姐姐,嬷嬷没为难你吧?”
“没有。”沈清晏淡淡一笑,“只是问了些规矩之事。”
苏玉盈撇撇嘴,没多问,却也不再像昨日那般处处针对。她心里隐约明白,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沈清晏,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沈清晏没有多说,只安静坐下,拿起案边的一卷旧书。
书页泛黄,字迹浅淡,却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窗外日光渐盛,照得殿内微微发亮。冷院虽寒,人心虽险,可只要她心定,便处处皆是安身之处。
她轻轻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字迹之上,心静如水。
深宫路远,风霜在前。
但她沈清晏,既已踏入这道门,便不会轻易倒下。
忍一时冷霜,守一心安稳。
终有一日,寒枝也能等来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