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纳兰逍遥在洞府碎石与精神泥沼中,以近乎麻木的意志,一点一点地对抗着“魔觉”侵蚀、承受着“发呆走神”的折磨、咀嚼着“惨重代价”的威胁时——
北冥魔国,合欢宗深处,一座被重重禁制和旖旎幻光笼罩的隐秘殿堂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殿堂广阔,穹顶高悬,镶嵌着能折射出迷离光彩的奇异宝石,将殿内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腻惑人的香气,丝丝缕缕的粉红色灵气如烟似雾,在廊柱与帷幔间缓缓流淌。这里是合欢宗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唯有长老级以上、或为宗门立下特殊功勋者,方可踏入。
此刻,殿内聚集了十数人。有男有女,或衣着华美暴露,尽显魅惑之态;或神情阴鸷冰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亦有几位老者,看似慈眉善目,眼神开阖间却偶有精光流转,深不可测。他们姿态各异,或倚靠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宝座上,或慵懒地斜坐在飘浮的莲台,但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片被最明亮、也最变幻不定的光芒笼罩的区域。
那里,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非金非玉的奇异水镜。水镜之中呈现的,并非外界景象,而是一团不断变幻、闪烁着无数细微光点的混沌云雾。云雾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极淡的、盘坐的人形轮廓,正是纳兰逍遥在洞府中模糊的影像。只是这影像并非实时画面,而是通过某种玄妙手段,映射出其部分生命气息、灵力波动,尤其是……神魂状态的模糊投影。此刻,那投影显得黯淡、不稳,周遭的光点散乱游移,正是心神耗损、难以凝聚的表现。
一名身穿粉白色长袍、面如冠玉、眼神却带着几分邪异跳脱的青年男子,正站在水镜旁,他手中把玩着一缕粉红色的灵气,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便是此次针对纳兰逍遥“魔觉”侵蚀与心神干扰计划的主要执行者之一,合欢宗内精擅“七情六欲乱神法”的真传弟子,花弄影。
“诸位长老,师兄师姐,”花弄影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清越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历时三十六日,不间断施加‘惑神魔光’与‘乱心低语’,辅以‘五衰幻景’间歇冲击,目标纳兰逍遥的神魂防御已出现明显裂隙,其有效修行时间据观测已不足五成,余者皆耗于心神涣散、杂念丛生之中。其情绪状态,于恐惧、愤怒、绝望、麻木之间循环,意志力持续损耗,对‘魔觉’之认知已从初期之剧烈抗拒,转为疲怠之消极承受。更为关键者——”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看到几位长老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心中更是得意,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
“——其对我宗‘必将令其付出惨重代价’之最终警告,已无剧烈反抗之念,唯有深藏之恨意与麻木之承受。此意味着,其心防已出现可乘之机,自我意志处于持续弱化之状态。我宗‘以幻制幻,以心攻心’之策,成效卓著!”
他话音刚落,一位靠在主位软榻上、身着轻纱、曼妙身躯若隐若现的美艳妇人便咯咯娇笑起来,声音酥媚入骨:“弄影师侄此番辛苦了。这云渺宗的小家伙,倒也有几分韧劲,能在‘惑神魔光’下支撑月余,心神未彻底崩溃,也算难得了。只可惜,他遇上的是我合欢宗的‘七情六欲乱神法’,任他心志如铁,也终要被慢慢磨成齑粉。”
另一位面色苍白、眼神阴冷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不可大意。此子身系预言,非同小可。观其水镜投影,虽心神涣散,但其生命本源与灵力根基尚未动摇,《太清一气诀》之中正平和之气仍在缓缓运转,护持其一点灵台不灭。此等功法,最是绵长难缠。需防其有恢复之机,或云渺宗暗中施展手段。”
“枯木长老所言极是。”一位面色红润、总是笑眯眯的胖老者接口道,他手中盘着两枚光华流转的玉胆,“不过,我宗手段,又岂止于此?‘乱神法’只是第一步,温水煮蛙,消磨其志。待其心神疲敝、自我怀疑达到顶点,方是种下‘心魔引’的最佳时机。届时,无需我等再费力,其自身杂念、恐惧、怨恨,便会化作滋养心魔的最佳资粮,从内部将其缓缓吞噬。此乃绝户之计,不留痕迹,纵是清虚子亲至,也难查出端倪,只能归咎于其弟子心志不坚,自生魔障,走火入魔。妙哉,妙哉!”
胖老者的话,引得殿内几人纷纷点头,眼中闪过赞同与残忍之色。
花弄影趁势躬身,语气更加激昂:“枯木长老、欢喜长老明鉴!弟子亦以为,眼下火候已到七八分。纳兰逍遥外受魔觉侵扰,内遭心念煎熬,正是其心神最为脆弱、防线最为松动之时。弟子请命,三日之后,待其又一次从长时间‘发呆’中挣扎清醒,心神最为疲敝恍惚之际,便施加‘蚀心魔念’,此术能引动其内心深处最为恐惧、最为在意之记忆与情绪,加以扭曲放大,化为心魔种子,悄然种下!一旦成功,则预言危机,自可化解于无形!”
“哦?蚀心魔念?”那美艳妇人眼波流转,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此法凶险,对施术者要求亦高,弄影师侄有把握?需知,此子毕竟有预言在身,气运或有不凡,若反噬……”
“魅心长老放心,”花弄影自信一笑,指尖粉红灵气缭绕,化为一个不断扭曲变幻的诡异符文,“弟子对此术钻研已久,更有‘乱心铃’与‘惑神香’辅助,必可万无一失。况且,此子如今状态,与待宰羔羊何异?其心神损耗,意志低迷,正是种魔最佳时机!退一万步,即便种魔过程稍有阻碍,引发其心神剧烈反抗,甚至导致其当场神魂受损、变成白痴,那也正好!预言只说其能‘倾覆’我宗,可没说一定要他神志清醒、修为有成才能倾覆!一个疯子,一个傻子,难道还能翻天不成?只要不死,便不算完全违背那模糊预言可能指向的‘天命反噬’,而我宗灭门之危,自解!”
“说得好!”一名一直沉默不语、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高大身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金铁交鸣,“预言之事,虚无缥缈,吾等魔道,岂可受其桎梏?以此等手段,兵不血刃,消弭大患于无形,正是上策!弄影师侄,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
“首功不敢当,”花弄影连忙谦逊,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全赖诸位长老运筹帷幄,更赖我合欢宗秘法玄妙!那云渺宗的小子,还有他师父清虚子,恐怕至今还以为只是寻常幻术扰心,岂知我宗谋算之深、手段之绝?待其心魔深种,道途自毁,届时他们便是想寻仇,也找不到半点把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哈哈哈!”
殿内众人闻言,也纷纷露出笑容。那美艳妇人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正是此理!我合欢宗纵横北冥,靠的便是这掌控人心、操弄七情六欲的无上妙法!区区一个预言中的小子,也想撼动我宗根基?痴人说梦!”
先前那面色阴冷的枯木长老,此时也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难看的笑意:“如此说来,这持续月余的‘魔觉’侵扰,非但不是徒劳,反而正是为这最后一击做的完美铺垫。让其习惯被扰,让其心神疲惫,让其意志消沉,最终,在他最脆弱之时,给予致命一击。好算计,好耐心。”
“不错!”花弄影意气风发,转身指向水镜中那黯淡不稳的投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请看!此子如今状态,与行尸走肉何异?他以为自己在忍受,在对抗,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我等精心编织的罗网!他的麻木,他的疲敝,正是我等的胜利前奏!依弟子看,这‘灭宗危机’,已然化解大半!”
“哈哈哈哈!”那胖老者欢喜长老拍手大笑,声若洪钟,“弄影师侄此言,深得吾心!什么狗屁预言,什么天命之子,在我合欢宗无上妙法面前,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诸位,依老夫看,此事已然可庆功了!”
“庆功?”有人疑惑。
“正是!”欢喜长老眼睛眯成一条缝,红光满面,“预言危机,关键在于‘灭宗’。如今,纳兰逍遥未死,但我等已扼其咽喉,毁其道途,灭其希望于无形!一个心魔深种、道途断绝、甚至可能变成痴傻废人的家伙,还能如何‘倾覆’我合欢宗?这不正是成功化解了灭宗危机吗?难道非要等到他真的打上门来,才叫化解?”
此言一出,殿内先是一静,随即,更大的笑声爆发出来。
“妙!欢喜长老此言大妙!”
“正是如此!危机已解,正当庆贺!”
“不费一兵一卒,不伤宗门分毫,便将这预言祸胎扼杀于摇篮,此乃大胜!”
“当浮一大白!”
花弄影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立此大功而获得的无上赏赐与荣耀地位。他朝着水镜中纳兰逍遥那黯淡的投影,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琉璃酒杯,里面粉红色的液体荡漾着诱人的光泽,朗声道:
“诸位长老,师兄师姐!让我们一起,庆贺我合欢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提到最高,带着无比的兴奋与自豪,响彻整个大殿:
“成功了!我们成功的在不杀死纳兰逍遥的前提下化解了灭宗危机!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
“庆贺!”
“哈哈哈!”
殿内众人纷纷举杯相应,欢笑、恭贺、吹捧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被妖娆的侍女们呈上,丝竹靡靡之音悄然响起,粉红色的灵雾似乎也变得更加浓艳,整个殿堂沉浸在一种轻松、愉悦、甚至有些狂热的庆功氛围中。仿佛一场持续月余的、无声而残酷的战争,已经以他们的全面胜利而告终。纳兰逍遥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被彻底解决的、无关紧要的小麻烦,一个用以证明合欢宗手段高明、魔功玄妙的绝佳注脚。
水镜中,纳兰逍遥那黯淡的、心神涣散的投影,依旧在混沌的云雾中静静悬浮,对这一切喧嚣与庆贺,无知无觉。只有那投影周身散乱的光点,和他自身在洞府中承受的无尽煎熬与缓慢沉沦,默默诉说着这场“胜利”背后,何等冰冷与残忍的真相。
而在合欢宗众人觥筹交错、弹冠相庆之时,那笼罩纳兰逍遥的、无形而恶毒的“魔觉”之网,以及那即将在三日之后降临的、更为阴毒的“蚀心魔念”,正悄然收紧,向着猎物最后的防线,发出无声而致命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