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少年“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时,
纳兰逍遥正用新得的沉星砂,调和着第三份净尘符的灵墨。
笔尖蓝光微蕴,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藏经阁外的古松下,纳兰逍遥新设的符摊比之前热闹了些。真传弟子的身份并未让他高高在上,他依旧只售一块下品灵石的净尘符,只是符箓边缘那圈不易察觉的澹蓝光晕,让懂行的人暗自心惊——这已是入阶蓝符的雏形,效力远超普通黄符,却卖着黄符的价。
跪在面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粗布麻衣洗得发白,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弟子林小凡,仰慕师兄符道,恳请师兄收我为徒!弟子愿端茶送水,执帚洒扫,只求能跟随师兄学习符法!”
周围挑选符箓的外门弟子们顿时安静下来,好奇、羡慕、不以为然的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拜师在内门并不罕见,但向一位同样年轻、且以售卖“廉价”净尘符闻名的真传弟子行此大礼,却不多见。
纳兰逍遥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符笔,笔尖湛蓝的灵墨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星芒,稳稳落下,在符纸上勾勒出最后一道圆融的弧线。符成,灵光内敛,唯有感知敏锐者才能察觉其中精妙的五行平衡与远超寻常净尘符的净化之力。
他放下笔,这才抬眼看向依旧跪伏的少年。目光平静,掠过少年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以及那双眼中近乎执拗的渴望。
“画符,”纳兰逍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是掐诀念咒、呼风唤雨给人看的。”
他拿起刚画好的那张净尘符,指尖拂过温润的纸面:“净尘符,净的是尘,安的却是心。一块下品灵石,能让一个杂役弟子在劳作后,有个稍微清净点的角落打坐调息;能让一个为资源发愁的外门师弟,暂时压下心头焦躁,多一分突破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最后落回林小凡身上:“你说仰慕符道,仰慕的是什么?是飞天遁地的炫目神通,还是移山填海的赫赫声威?”
林小凡怔住,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纳兰逍遥将符箓轻轻放在摊位上,语气依旧平澹:“其实我们这些能画蓝色符箓的道士,都可以飞天遁地,但我们从来不会炫耀。 因为符道的根本,不在于‘能’,而在于‘用’;不在于向世人展示力量,而在于理解天地之理,并将其化为助人安己的微末光芒。”
他指了指摊位上那些看似普通的净尘符:“画一张能让低阶弟子静心的符,和画一张能轰平山头的符,哪一个更需要理解‘乙木’的生发,‘戊土’的承载,‘壬水’的涤荡?符箓之道,不在品阶高低,而在是否贴合‘道’之用。”
周围鸦雀无声。许多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甚至暗中觉得纳兰逍遥“自降身份”售卖低阶符箓的弟子,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林小凡抬起头,眼中的狂热稍褪,却多了几分迷茫和更深沉的渴望:“弟子……弟子不明白大道理。弟子只知道,家里阿娘常年被灶火烟尘熏染,咳嗽不止。弟子想学画符,哪怕是最简单的净尘符,也想画一张真正有用的,挂在阿娘床头……可弟子买了坊市里最便宜的符纸朱砂,画出来的,连一点清风都招不来。”他声音渐低,带着沮丧。
纳兰逍遥看着少年眼中那份朴素的心愿,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道:“你买符纸时,可曾感知其纤维中乙木之气的充沛与否?调制朱砂灵墨时,可曾留意丙火之气与壬水之血的调和比例?下笔之时,心中想的是‘我要画成一张符’,还是‘我要引动一缕清净安和之气’?”
林小凡茫然摇头。
“起来吧。”纳兰逍遥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收端茶送水的徒弟。”
林小凡脸色一白。
“但我的符摊,缺个帮忙打理材料、辨识基础五行属性的帮手。”纳兰逍遥继续道,“你若愿意,每日午后可来此两个时辰。我不传你高深符法,只教你辨识材料特性,调理基础灵墨,以及……感受何为‘符意’。至于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和心力。没有月例,但可用工时换取符纸朱砂自行练习。”
峰回路转!林小凡惊喜交加,连忙又要磕头,被纳兰逍遥一道柔和的灵力托住。
“不必如此。记住,画符先修心。心不静,意不纯,再好的材料也是浪费。”纳兰逍遥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符笔,蘸墨,铺纸,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小凡赶紧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到摊位旁,努力挺直背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纳兰逍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但“纳兰师兄符摊前有人拜师,师兄一番话发人深省”的消息,却悄然在外门弟子中流传开来。纳兰逍遥那番关于“符道本心”的言论,尤其那句“能画蓝符却从不炫耀”,更是在不少专注于术法威力、心浮气躁的弟子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远处,阁楼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玄微真人,抚须不语,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澹的满意。这个徒弟,心思深沉,手段隐晦,却难得在涉及“道”的根本问题上,看得透彻。不炫于力,不惑于名,或许,他真能从那条布满荆棘的奇门符道上,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纳兰逍遥则心无旁骛。笔尖蓝光流淌,一张张蕴含着他独特理解的净尘符在笔下诞生。他教授林小凡,并非全然善心,也有其考量。一个背景干净、心性单纯、对自己感恩戴德的帮手,在某些时候,或许比一枚符箓更有用。更何况,观察一个完全的新手如何接触、理解符道,对他自身梳理符法根基、印证奇门之理,亦有裨益。
他画着符,心思却已飘向怀中的玄微令和《九曜封魔符箓初解》。幽冥道的幌子已经抛出,戒律堂的阴影依旧笼罩。下次模拟,他必须利用新得的资源和身份,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条真正的生路。而这一切,都需要更强大的实力,和更清晰的局视野。
笔落,符成。澹澹的净化之力弥漫开来,让这小小符摊周围,显得格外安宁。然而安宁之下,暗流从未止息。收徒,或许也是将这潭水搅得更浑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