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十字军的治疗持续了三天。
奥特之母——那位被所有人尊称为“母亲”的温柔女性——拥有璃心从未见过的治愈造诣。她不仅能修复光之躯体的损伤,更能触及能量核心深处的暗伤。在她的照料下,璃心枯竭的幻璃核心重新开始缓慢脉动,体表的裂痕也大多愈合。
但有些东西无法被治愈。
比如腕间那圈顽固的灼痕,仿佛手镯消失时将自己的一部分烙进了她的存在本质。又比如每个深夜,当病房陷入沉寂,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坠落瞬间:父王伸出的手、手镯碎裂的哀鸣、黑暗之神最后的低语。
第四天清晨,奥特之母在进行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后,终于点头。
“恢复情况良好。”她柔和的声音直接在璃心意识中响起,“但时空能量的反噬需要更长时间调理。这期间避免高强度战斗,也不要尝试开启任何空间通道——你的身体现在就像布满裂纹的容器,强行注水会彻底崩坏。”
璃心坐在治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光泽但依然虚弱的手掌。「我明白。谢谢您,奥特之母。」
“叫我母亲就好。”女性奥特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光之国所有需要帮助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让璃心鼻尖一酸。她想起幻璃星的母后,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守在床边的身影。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就在这时,病房内的光线突然改变了。
不是变亮或变暗,而是……凝滞了。窗外的翡翠色天光像被冻结的蜂蜜,流动的能量纹路停止脉动,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悬停在原位。奥特之母的动作也静止在拍肩的姿态,眼灯中的温柔光晕凝固如琥珀。
时间停止了?
不。璃心立刻意识到,不是时间停止,而是她被拉入了一个独立于正常时空的领域。因为病房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门外站着一道身影。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本能地知道身份的存在。
他比一般奥特战士更高大,身披古朴的银色披风,披风边缘绣着星辰流转的暗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长而弯曲的银色双角,以及胸前那块仿佛蕴含着整个星云的宝石。他的眼灯不是常见的明亮色调,而是一种深邃的、能看见时光流动的暗金色。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整个空间就自然臣服于他的意志。
奥特之王。
光之国的传说,活着的史诗,超越时间的存在。这些信息碎片在璃心接触到对方目光的瞬间,自发涌入她的意识——不是通过语言或意念,更像是某种法则层面的共鸣。
“孩子。”王开口了。声音并非来自听觉,也不像之前的意念交流,而是直接在存在层面响起,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无所不在,“你承载着重担而来。”
璃心想说什么,却发现连意念都无法组织。在王面前,她的一切——思想、记忆、情绪——都像摊开的书页。不是被强行翻阅,而是书本自己渴望被理解。
然后她看见了。
病房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幻璃星的星辰广场,十二根水晶柱,咆哮的黑暗晶体,她注入全部能量时撕裂般的痛楚,手镯炸裂成光点,裂缝洞开……
记忆在回放,但不止于此。
王的暗金色眼灯中流转过更广阔的图景:三千年前黑暗之神被初代王封印的景象;幻璃星王室血脉中代代相传的时空天赋;每一千年加固封印时积累的微小裂痕;直至这次,黑暗之神利用银河战争滋生的负面能量,发动的致命反扑。
他甚至看到了璃心自己都未察觉的细节:手镯在彻底碎裂前,将最后一缕坐标信息压缩进核心碎片,藏入她的能量脉络深处——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保护。
画面最后定格在她坠落光之国平原,仰望等离子火花塔的瞬间。
记忆播放结束,病房的景象重新浮现。时间依然凝滞,奥特之母的身影如雕塑般静止。
王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就来到璃心面前。他没有俯视,而是微微低头,让视线与她平行。
“你的牺牲,你的决断,你与黑暗对抗的勇气……”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波动,“都值得尊重。”
璃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意念的声音:「您……看到了全部?」
“必要的那部分。”王颔首,“黑暗之神是多元宇宙级别的威胁。三千年前,我曾感应到遥远星系爆发的封印波动,但未能精确定位。如今看来,幻璃星独自承担这份重任太久了。”
他抬起右手。动作缓慢而庄严,掌心向上。没有能量汇聚,没有光芒爆发,但璃心感到整个宇宙警备队总部——不,是整个光之国——的注意力都向这个房间集中。
“以奥特之王之名,”王的声音响彻每一个意识能触及的角落,穿透凝滞的时间,抵达所有光之国居民的心中,“我宣布:从此刻起,这位来自幻璃星的三公主璃心,将成为我的义女,享有光之国公主的一切权利与庇护。”
凝滞解除了。
时间重新流动,奥特之母的手落下完成拍肩的动作,窗外的光芒继续流淌。但整个银十字军——不,整个光之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下一秒,意念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来。
惊讶、好奇、困惑、欢迎、质疑……无数情绪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璃心能“听”见远处走廊上护士们的低声议论,能“听”见总部大厅里佐菲沉稳的询问,能“听”见训练场上年轻战士们兴奋的骚动。
奥特之母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后退半步,向王躬身行礼,然后转向璃心,眼灯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温柔的理解。
“欢迎加入我们的家庭,孩子。”她轻声说。
但璃心僵在原地。
王的决定太突然,太重大,太……超出她的承受范围。成为奥特之王的义女?光之国的公主?这意味着什么?责任?束缚?还是单纯的怜悯?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 父王知道了会怎么想?
· 兄弟姐妹们会不会觉得她背叛了幻璃星?
· 这个身份会不会让她再也回不了家?
· 她配得上这份荣耀吗?她只是一个搞砸了封印、流落异乡的失败公主……
“这不是怜悯。”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针对她一人,“也不是束缚。”
他看穿了她的全部不安。
“这是选择。”王继续说,“你有权拒绝。我会为你安排安全的住所,提供一切所需,直到找到送你回家的方法。但如果你接受……”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灯中映出璃心迷茫的脸。
“你将拥有两个故乡。两个需要你守护的世界。两条交织的命运。这很沉重,但也会给你力量——当你感到孤独时,记住你在这里也有家人;当你思念幻璃星时,记住你的血脉依然连接着那片星空。”
璃心闭上眼睛。
她想起坠落时的绝望,想起醒来时的陌生,想起赛文、杰克、艾斯谨慎但善意的帮助,想起初代那团纯净的光球,想起奥特之母治疗时掌心温暖的触感。
然后她想起幻璃星。想起父王教她战斗时说“公主的剑要为弱者而挥”,想起母后临终前抚摸她的手镯说“它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想起大哥总在她训练受伤后别扭地递来药膏,想起小妹喜欢趴在她背上数星星……
思乡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窒息。
但就在这疼痛中,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
如果接受这个身份,就能更好地学习光之国的知识、技术、力量。如果变强了,是不是就能找到更安全的回家方法?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帮助幻璃星对抗黑暗之神?是不是……就能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让悲剧不再重演?
她睁开眼。
王在等待。整个光之国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璃心深吸一口气——虽然奥特战士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她平静。然后她提起破损战甲的裙摆,以幻璃星王室最正式的礼仪,单膝跪地。
不是臣服,而是接受。
「我,璃心,幻璃星三公主,在此接受这份荣誉与责任。」她的意念坚定而清晰,「我将以光之国公主的身份,尊重并学习这个世界的法则;也将永远不忘幻璃星赋予我的血脉与使命。感谢您的认可,义父。」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笑了。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表情变化——奥特战士的面部难以做出人类的表情——但整个空间的氛围突然变得轻盈温暖。王伸出手,不是扶她起来,而是轻轻按在她头顶。一股温暖而浩瀚的能量流涌入,不是治疗,而是……印记。一个无声的宣告:此子受我庇护。
“起来吧,我的女儿。”王收回手,“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就在我的宫殿旁。等你能自由行动后,佐菲会带你熟悉光之国的一切。”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顿。
“还有,”王没有回头,声音却直接传入璃心心底,“你的手镯并非完全毁灭。最大的碎片在你体内沉睡。当时机成熟,它会再次苏醒——届时,希卡利会帮助你。”
说完,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
病房里只剩下璃心和奥特之母。窗外,光之国的翡翠天空依然明亮,但璃心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看到的每一缕光,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奥特之母走上前,轻轻拥抱了她。
“欢迎加入,璃心公主。”
璃心将脸埋在对方肩甲旁,终于让忍了许久的眼泪——以光粒子的形态——悄然滑落。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
她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困难。
她甚至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那些即将涌来的关注、好奇、或许还有质疑。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陌生又温暖的怀抱里,她感到久违的……安心。
思乡的疼痛仍在心底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但与之并存的,是新的希望,如初生星辰般微弱而坚定地开始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