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势渐歇,只剩下窗檐偶尔滴落的水珠声,敲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声格外清晰。
林糯糯把客厅的沙发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毯子和抱枕,又找来一套自己父亲留下的旧睡衣——虽然尺码对江屿来说可能偏小,但总比他身上那套沾满血污的衣服强。她把衣物放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小声说:“你……今晚先在这里休息吧,衣服我明天帮你洗干净。”
江屿靠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他看了一眼那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又看向林糯糯,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糯糯松了口气,像得到特赦一样转身想回卧室,却被他叫住了。
“等等。”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还有事吗?”
江屿的目光扫过她书桌方向,那里摊着几张画稿,主角是只圆滚滚的兔子,正抱着一颗巨大的软糖笑得眉眼弯弯。他的视线在画稿上停留了两秒,才转回来看着她:“锁好门。”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糯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醒自己安全,连忙点头:“嗯,我会的。”
回到卧室,林糯糯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客厅里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江屿清浅的呼吸声。她不知道自己今晚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那个叫江屿的男人,像一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黑色谜团,危险,却又在刚才那句提醒里,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度。
这一夜,林糯糯睡得并不安稳。她总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客厅的动静,有时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有时是他压抑的咳嗽声,每一次都让她瞬间惊醒,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没什么危险,才敢重新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客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林糯糯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轻轻打开卧室门探出头去。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那套旧睡衣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屿昨晚穿的那套黑色衣物,被洗干净晾在了阳台的衣架上,水滴顺着布料边缘缓缓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而江屿本人,则坐在她的书桌前,背对着她,似乎在看摊在桌上的画稿。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应该是临时找了件她父亲留下的旧衣服,领口有些松垮,却更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乌黑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柔和了些,少了昨夜的凌厉,多了几分沉静。
林糯糯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不小心碰到了门后的挂钩,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屿立刻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了昨夜的警惕。“醒了?”
“嗯……”林糯糯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出来,目光扫过书桌,看到自己画的那只兔子软糖被他拿在手里,脸颊微微发烫,“那个……你饿不饿?我去做早餐。”
说完,她不等江屿回答,就匆匆转身钻进了厨房。她的厨房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站在这里,似乎能暂时避开江屿那过于专注的目光。
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和昨天剩下的面包。犹豫了一下,她决定煎几个荷包蛋,再热两杯牛奶。
煎蛋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糯糯一边注意着火候,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没有声音,他似乎还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等她把早餐端出去的时候,看到江屿已经放下了画稿,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些不舒服。
“早餐做好了。”林糯糯把餐盘放在茶几上,轻声说。
江屿睁开眼,看向她,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不稳,显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沉默地吃着早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林糯糯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对面的江屿。
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利落的节奏感,不像她这样总是慢吞吞的。他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个煎蛋,喝了半杯牛奶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吗?”林糯糯忍不住问,声音细细的。
江屿抬眸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
又是沉默。林糯糯觉得有些尴尬,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社交圈很小,平时除了和编辑沟通工作,几乎没什么机会和陌生人打交道,更别说是江屿这样气场强大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江屿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糯糯接起了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糯糯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词语,像是“泄露”、“处理”、“暂时安全”。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冷硬的命令感,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挂了电话,江屿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但林糯糯还是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刚才更加紧绷。
“我可能……需要再麻烦你几天。”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林糯糯愣了一下。她其实心里隐隐觉得他不会只待一个晚上,但听到他这么说,还是有些无措。她的生活很简单,突然要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危险男人共处一室,实在让她有些紧张。
但看着他腹部的伤口,想到昨晚他被追杀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好。”
江屿似乎有些意外她会答应得这么快,看了她几秒,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了一种奇怪的同居生活。
江屿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客厅的沙发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就看着窗外发呆,很少说话,也很少动。他似乎很嗜睡,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安静得像个影子。
林糯糯则继续忙着赶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卧室里,除了吃饭和喝水,尽量减少和他碰面的机会。她是个很怕打扰别人的人,尤其对方还是江屿这样气场冰冷的人。
但即使刻意回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总会有不得不接触的时候。
比如她去厨房倒水,会看到江屿正站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侧脸冷硬,眼神锐利,和平时那个沉默的男人判若两人。挂了电话后,他会迅速收敛情绪,转身看到她时,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戾气的人不是他。
比如她画到深夜,走出卧室想去煮碗面,会看到江屿还没睡,正坐在黑暗里,只有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听到她的动静,他会打开客厅的灯,看着她在厨房忙碌,什么也不说,却会在她不小心被热水烫到手指时,递过来一管烫伤膏。
那管烫伤膏是他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就放在茶几的抽屉里,和她的创可贴、感冒药放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林糯糯拿着那管微凉的药膏,指尖有些发烫。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还有一次,她画稿遇到瓶颈,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忍不住唉声叹气。客厅里的江屿似乎听到了,竟然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她的画稿。
他的目光在那只愁眉苦脸的兔子软糖上停留了几秒,突然开口:“可以加点星星。”
林糯糯愣住了,抬头看向他:“星星?”
“嗯。”江屿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夜空里的星星,亮一点的。”
林糯糯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在兔子软糖的身后加一片星空,既符合夜晚的场景,又能衬托出软糖的温暖,刚好能表达出她想画的那种“即使在黑暗里,也有温柔的光”的感觉。
她立刻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添上了一片闪烁的星空。果然,画面瞬间变得生动起来,那种卡住的感觉也消失了。
“谢谢你!”林糯糯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屿,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干净又温暖。
江屿似乎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失神,随即很快移开目光,低声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回到了客厅。
林糯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叫江屿的男人,像一块包裹着寒冰的石头,坚硬,冰冷,让人不敢靠近。可偶尔,又会透过冰层,透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度,像刚才那句不经意的提醒,像那管及时递过来的烫伤膏。
她低头看着画稿上那片闪烁的星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也许,这个冰冷的陌生人,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
这天下午,林糯糯接到了编辑的电话,说她的漫画反响很好,想约她出去聊聊后续的创作计划。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客厅里正在闭目养神的江屿,有些放心不下。
挂了电话,她走到江屿面前,小声说:“我……我出去一下,大概晚上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需要什么的话,给我打电话。”她说着,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一张便签上,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江屿睁开眼,看了看那张便签,又看向她:“几点回?”
“应该……七点之前吧。”林糯糯想了想说。
“嗯。”江屿点头,“早点回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林糯糯心里莫名一暖。她点了点头:“好。”
出门的时候,林糯糯特意看了一眼门锁,确认已经锁好了。走到楼道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个安静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她不知道江屿的过去,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被追杀的对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但这几天的相处,让她对这个冰冷的男人,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就像她画里的那只兔子软糖,即使身处黑暗,也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甜。也许,江屿这块寒冰,也能被慢慢融化吧。
林糯糯甩了甩头,把这些奇怪的想法抛开,加快脚步向楼下走去。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里似乎都带着一丝甜甜的味道。
而此刻,房间里的江屿,看着茶几上那张写着清秀字迹的便签,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台的风吹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