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上海滩法租界,秋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将霞飞路的青石板洗得油亮,梧桐叶沾着湿意坠在街角,混着洋车的铃铛声,揉出几分江南的温婉,却掩不住租界里藏着的阴翳。
沈万昌凶杀案的余波未散,乔楚生顶着法租界总探长的压力,将案发现场那枚刻着半朵莲纹的银簪锁进了巡捕房的证物箱,可这几日夜里,那莲纹总在他眼前晃——沈万昌死前紧攥着银簪,指腹磨得发红,显然是拼了命想留下线索,而那半朵莲,他总觉得在哪见过,却偏生想不起头绪。
路垚倒是乐得清闲,自那日靠着他那套歪理邪说帮乔楚生锁定了沈万昌的账房先生为嫌疑人,便赖上了乔楚生。美其名曰“探案顾问”,实则每日蹲在巡捕房蹭茶蹭点心,顺带翻遍了沈万昌案的所有卷宗,把那枚莲纹银簪的拓片描了七八张,摊在桌上,看得乔楚生太阳穴突突直跳。
“乔探长,我说你这巡捕房的茶也太次了,连雨前龙井都没有,枉你还是法租界的大人物。”路垚翘着二郎腿,指尖捻着拓片,眉头皱成一团,“这莲纹不对劲,你看这花瓣的针法,是苏绣里的‘双面绕丝’,一般绣坊做不出来,上海滩能有这手艺的,没几家。”
乔楚生刚处理完百乐门歌女失踪的报案,一身藏青色警服沾着雨气,他扯了扯领带,走到桌前,一把抽走路垚手里的拓片,沉声道:“少废话,百乐门头牌苏曼丽昨晚失踪,老板报了案,说是最后见她的人,是顾家绣坊的老板顾老太。”
路垚的腿瞬间放了下来,眼里的懒散一扫而空,凑上去:“顾家绣坊?是不是那开在老城隍庙,专做苏绣的顾家?听说她家的绣品,连大帅太太们都抢着要。”
“正是。”乔楚生将报案记录扔在桌上,“苏曼丽失踪前,在顾家订了一件绣着并蒂莲的旗袍,昨晚去取货,之后就没了音讯,百乐门的人找了一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路垚捏着下巴,手指点了点拓片上的莲纹:“沈万昌的银簪是半朵莲,苏曼丽订的是并蒂莲,又都和顾家绣坊扯上关系,乔探长,这事儿巧得有点过分了。”
乔楚生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沈万昌案的线索刚摸到莲纹上,又出了个和顾家绣坊、莲纹相关的失踪案,这绝对不是巧合。他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对路垚道:“走,去顾家绣坊。”
“哎,等等!”路垚一把拉住他,顺手揣上那叠拓片,“我这顾问好歹也得有个排场吧,总不能让我跟着你挤洋车?还有,探案经费是不是该结一结了?我上次在霞飞路看中的那只金怀表,还等着钱买呢。”
乔楚生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耐着性子道:“经费回头让会计结,车在外面,少啰嗦,再磨叽人都跑了。”
路垚咧嘴一笑,屁颠屁颠地跟在乔楚生身后,嘴里还嘟囔着:“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摆你那探长的架子。”
秋雨依旧淅淅沥沥,黑色的福特轿车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穿过法租界与华界的交界,直奔老城隍庙。顾家绣坊藏在城隍庙的巷弄深处,一进巷口,便能闻到淡淡的丝线与浆糊的味道,青瓦白墙的小院,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顾家绣坊”四个大字,字体娟秀,透着几分江南的雅致。
只是此刻,这雅致的小院却透着几分冷清,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积着一层湿落的花瓣,绣坊的木门敞着,里面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乔楚生瞬间警觉,反手将路垚护在身后,右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缓步走了进去,低声道:“有人吗?”
喊了两声,无人应答。乔楚生推开绣坊的木门,屋内的景象让两人眉头一皱——绣架倒在地上,五彩的丝线散了一地,绣绷上还绷着一件未完工的旗袍,领口处绣着半朵并蒂莲,针法与拓片上的银簪如出一辙,正是苏曼丽订的那一件。而桌案上的茶杯还温着,茶水上浮着一层薄烟,显然主人刚离开不久。
“不对劲,是强行离开的。”路垚从乔楚生身后探出头,蹲下身,指尖捏起一缕散落的丝线,“这丝线是桑蚕丝,顾家的镇店之宝,一般不会随便扔,还有这绣架,是酸枝木的,重得很,能把它推倒,说明当时这里有争执。”
乔楚生扫过屋内,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滴暗红色痕迹上,他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沉声道:“是血,刚凝没多久。”
话音未落,里屋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乔楚生立刻拔枪,朝着里屋走去,路垚也捡起地上的一根擀面杖,跟在他身后,手里还不忘攥着那叠拓片。
里屋是顾老太的住处,陈设简单,一张藤椅,一张木床,顾老太正蜷缩在藤椅上,额头磕破了,渗着血,脸色苍白如纸,见有人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顾老太,我们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别害怕,说说怎么回事。”乔楚生收起枪,上前检查顾老太的伤势,见只是皮外伤,便松了一口气,路垚则倒了一杯温水,递到顾老太嘴边。
顾老太喝了几口温水,缓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是……是一群黑衣人,蒙着脸,昨晚……昨晚苏姑娘来取旗袍,刚进门,他们就冲进来了,问我……问我双生莲的绣样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打我,还把苏姑娘抓走了……”
“双生莲绣样?”路垚立刻追问,将拓片摊在顾老太面前,“是不是这个?”
顾老太看着拓片上的半朵莲纹,瞳孔骤缩,手猛地抓住路垚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满是恐惧:“是……是这个!双生莲!他们要的就是双生莲的全套绣样!沈老板……沈老板前几日也来问过,我没敢给,没想到……没想到他就出事了,现在又抓走了苏姑娘……”
路垚与乔楚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沈万昌果然也来找过顾家,看来他手里的银簪,与顾家的双生莲绣样,有着直接的关系。
“顾老太,这双生莲绣样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要抢?”乔楚生按住顾老太的手,沉声道,“你放心,有我们在,没人能伤害你,只要你说实话,我们才能找到苏曼丽,抓住那些黑衣人。”
顾老太嘴唇哆嗦着,犹豫了许久,终究是松了口,她抬手,指了指床底:“绣样……绣样在床底的木盒里,那是顾家传了三代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祖训说,不能让外人看,更不能给别人……”
乔楚生立刻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红木盒子,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路垚随手从发间拔下一根银针,几下便挑开了锁。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幅绣品,展开来,竟是一幅完整的双生莲绣图——两朵莲花相依相偎,花瓣用的是苏绣双面绕丝针法,正面看是金色,反面看是银色,莲心处却刻着一个小小的“影”字,与沈万昌银簪上的纹路,完美契合。
“影?影阁?”乔楚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曾听租界的老混混说过,上海滩有个神秘的组织叫影阁,行事诡秘,专做暗杀、绑票的勾当,背后似乎有大人物撑腰,连巡捕房都奈何不了,只是没想到,沈万昌案和苏曼丽失踪案,竟都和影阁扯上了关系。
路垚盯着绣图上的“影”字,又翻出沈万昌的卷宗,指着里面的一份银行流水:“沈万昌前几个月,给一个匿名账户打了一大笔钱,数额不小,当时我以为是他做生意的黑钱,现在看来,怕是给影阁的,他手里有半枚莲纹银簪,又来顾家找绣样,说不定是想和影阁做交易,结果被灭口了。”
顾老太看着绣图,眼泪落了下来:“顾家三代都是绣娘,这双生莲绣样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当年有个大人物托顾家绣的,还说以后会有人来取,若是取的人带着莲纹信物,便把绣样给他,若是没有,绝不能给……沈老板来的时候,只拿着一枚玉佩,上面是半朵莲,我看不是祖训里说的信物,就没给,没想到……”
“玉佩?不是银簪?”路垚立刻追问,“那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是白玉的,上面刻着半朵莲,和绣样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只是少了莲心的影字。”顾老太回忆道,“沈老板说,那玉佩是他偶然得到的,知道顾家有双生莲绣样,便想来碰碰运气。”
乔楚生心中一动,沈万昌死前攥着的是银簪,而非玉佩,那枚玉佩去哪了?难道是被影阁的人拿走了?还是说,沈万昌根本就有两件信物,银簪留给了巡捕房,玉佩被影阁夺走了?
正思忖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紧接着,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乔探长?听说你在这查案?巧了,我这也有个案子,和顾家绣坊有关。”
乔楚生与路垚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军装,眉眼英挺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卫兵,正是直系军阀骆大帅的独子,骆少川。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到桌前,将纸袋扔在桌上,“我手下的一个副官,前几日在顾家订了一件绣品,今早发现人失踪了,家里只留下了半朵莲纹的绣片,我一看,这纹路和沈万昌案的证物一模一样,便过来看看。”
骆少川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双生莲绣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落在路垚身上,挑了挑眉:“这位是?”
“路垚,我的探案顾问。”乔楚生介绍道,又对路垚道,“这位是骆少帅。”
路垚上下打量了骆少川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骆少帅,久仰,听说你上个月刚端了青帮的一个堂口,手段够狠。”
骆少川哈哈一笑,拍了拍路垚的肩膀:“彼此彼此,听说乔探长这几日破案全靠你,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两人一番客套,却都在暗中试探,乔楚生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片绣着半朵莲纹的苏绣片,针法与顾家的如出一辙,只是材质更为上乘。
“看来影阁盯上的,不只是沈万昌和苏曼丽。”乔楚生沉声道,“骆副官失踪,恐怕也和双生莲有关。”
骆少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上海滩横着走惯了,还没人敢动他的人,影阁此举,无疑是在打他的脸:“影阁?倒是胆子不小,敢动我骆家的人,乔探长,这案子,我跟你一起查,我倒要看看,这影阁到底是什么来头。”
乔楚生自然求之不得,骆少川在上海滩势力庞大,有他帮忙,查影阁会容易很多。正说着,门外又走来一个人,身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眉眼清冷,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步履沉稳,走到众人面前,微微颔首:“乔探长,骆少帅,久等了。”
“司徒颜?你怎么来了?”乔楚生有些诧异,司徒颜是上海滩有名的私家侦探,冷静缜密,破案无数,只是性格孤僻,从不与人合作,乔楚生曾请他帮忙查过案,却被他拒绝了。
司徒颜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落在桌上的双生莲绣图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我受沈万昌家属所托,查他的死因,追踪线索到了这里,看来,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他的目光扫过路垚,又落在骆少川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道:“沈万昌的日记碎片,我找到了几页,上面写着‘双生计划’‘莲纹信物’‘影阁分舵’,还有一个名字——秦天。”
“秦天?”乔楚生的瞳孔骤缩,这个名字他听过,是上海滩的商界新贵,短短一年便崛起,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出手阔绰,黑白两道都给几分薄面,没想到,他竟是影阁的人。
路垚接过司徒颜递来的日记碎片,碎片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沈万昌在紧急情况下写下的,除了司徒颜说的那些,还有一句模糊的话:“双生……顾家……胎记……”
“胎记?”路垚皱起眉,看向顾老太,“顾老太,顾家是不是有双生子?身上有特殊的胎记?”
顾老太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没……没有,顾家就我一个人,哪来的双生子……”
她的反应太过反常,任谁都能看出她在撒谎。乔楚生盯着她,语气沉了下来:“顾老太,事到如今,你再隐瞒下去,不仅救不了苏曼丽和骆副官,连你自己都保不住,影阁的人既然已经盯上了你,就不会善罢甘休。”
顾老太看着众人,眼泪越流越多,沉默了许久,终于哭着开口:“是……是有双生子,是我的孙女儿,十七年前生的,一对双胞胎,身上都有莲花形状的胎记,一左一右,合起来就是一朵双生莲……可她们出生没多久,就被人偷走了,我找了十七年,一点音讯都没有……祖训说,双生莲绣样,要留给我的双生孙女儿,只有她们,才能解开绣样的秘密……”
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顾家还有这样的隐情,双生莲绣样,顾家双生女,莲花胎记,这一切,都与“双生”二字紧紧联系在一起,而沈万昌日记里的“双生计划”,恐怕也与此有关。
路垚捏着日记碎片,指尖划过“胎记”二字,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腰,那里有一个淡粉色的莲花胎记,从小便有,他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胎记,从未放在心上,可此刻,看着桌上的双生莲绣图,他的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乔楚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路垚回过神,摇了摇头,将那丝悸动压了下去,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双生莲,双生子,双生计划,这影阁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他的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的胎记,会不会和顾家的双生女有关?他的身世,向来是个谜,养父母只说他是捡来的,从未告诉他亲生父母是谁,难道,他的身世,竟与顾家,与影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司徒颜似乎也察觉到了路垚的异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多问,只是淡淡道:“秦天今晚在百乐门有个酒会,说是庆祝他的公司开业,我猜,苏曼丽和骆副官,可能会在那里。”
“酒会?”骆少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好,那我们就去凑凑热闹,会会这位秦老板。”
乔楚生点了点头,看向顾老太:“顾老太,你跟我们去巡捕房,那里安全,等我们抓住影阁的人,救回苏曼丽和骆副官,再回来陪你找孙女。”
顾老太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盼。
秋雨渐渐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在城隍庙的巷弄里,给青石板镀上了一层暖金。福特轿车驶离巷弄,车里,乔楚生看着身旁的路垚,他正靠在车窗上,指尖捻着那叠拓片,眼神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乔楚生沉默了片刻,递给他一块巧克力:“别想太多,有我在。”
路垚接过巧克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他侧头看向乔楚生,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寒意的眼睛,此刻竟透着一丝温柔。
路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嘴里却嘟囔着:“算你有点良心,这巧克力可比巡捕房的茶强多了。”
乔楚生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眼底的温柔更甚。
前方的车里,骆少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身旁的司徒颜,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眉眼清冷,专注的样子竟有几分好看。骆少川忍不住开口:“司徒侦探,你这笔记本里,记的都是什么?能不能给我看看?”
司徒颜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查案线索,不外借。”
骆少川碰了一鼻子灰,却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个冷冰冰的侦探很有意思,凑上去:“司徒侦探,你看,这案子现在是我们四个人一起查,线索就该共享,你告诉我你的发现,我告诉你影阁的底细,怎么样?”
司徒颜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落在骆少川脸上,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必须保证,线索不能外泄。”
骆少川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骆少川说话算话!”
两辆汽车朝着百乐门的方向驶去,夕阳的余晖将车影拉得很长,交汇在一起,如同此刻交织的命运。
上海滩的夜色,即将来临,百乐门的灯红酒绿背后,影阁的阴影悄然盘踞,秦天的酒会上,危机四伏。而乔楚生、路垚、骆少川、司徒颜四人,因一桩桩谜案相聚,因双生莲线索结缘,临时的联盟已然形成,探案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路垚的身世谜团,顾家双生女的下落,双生莲绣样的秘密,影阁的双生计划,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双生感应,都在上海滩的风里,悄然酝酿。
主CP的暧昧在强势保护与嘴硬依赖中悄然滋生,副CP的好奇在彼此试探中慢慢升温,四少的探案录,于这民国十四年的上海滩,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