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刃,割裂了京城最后的暖意。
竹海深处,弦府清韵阁外,玄衣女子抱琴而坐。雪花落满她的肩头,却不及她眉眼半分冷。琴弦已断三根,指尖沁出的血在白雪上开成梅花,红得刺目。
“小姐……”杏儿抱着狐裘披风站在廊下,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天太冷了,咱们回屋吧?”
弦辞晚没有回头。她的世界早已没有颜色——三年前被推入黛湖那日,光明与温度一同离她而去。剩下的,只有指尖触碰琴弦时,才能感知的微弱震动,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脚步声踏雪而来,沉稳有力。杏儿慌忙屈膝:“世子殿下。”
南宫常接过杏儿手中的织锦披肩,挥手屏退众人。他走到弦辞晚身后,将披肩轻轻覆在她肩上。动作看似温柔,眼底却是一片疏离的冰凉。
“天寒,该回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弦辞晚指尖按在残弦上,嗡鸣声碎在风雪里,像一声呜咽。
“云儿。”南宫常唤道,目光扫过那张断弦的焦尾琴,“把琴搬回清韵阁。”
弦辞晚抬手按住琴沿,指尖微凉:“不必了。”
她缓缓起身,空洞的眸子“望”向南宫常的方向。雪落在她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晶。
“这把琴,留着是对逝者的念想,毁了是对自己的交代。”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世子觉得,我该留,还是该毁?”
南宫常眉头微蹙。他今夜来此,本是为了另一件事——三个时辰前,弦将军派人传话,说“时机成熟了”。但弦辞晚这句话,让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这不是一个瞎子该有的语气。
“这是你娘留下的遗物。”他避开了她的问题,语气温和却疏离,“如何处置,自然由你。”
弦辞晚笑了,笑声轻得像雪落:“世子说笑了。辞晚……何曾有娘?”
这话本该刺痛人心,但南宫常心中毫无波澜。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弦辞晚握紧的指节,没有看见她唇边那抹近乎破碎的笑意。
他的目光,早已被远处回廊那抹粉色身影牵引。
弦棠湘隐在廊柱后,朝他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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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中秋宫宴,他第一次见到弦棠湘。
那时弦辞晚风寒未愈,弦棠湘代姐姐出席。一舞《霓裳羽衣》,惊鸿掠影,满堂喝彩。舞至高潮处,她回眸一笑,那双含情目望过来时,南宫常知道自己完了。
可她是庶女。
镇南王府的世子,怎么能娶一个庶女为正妃?
所以当弦将军私下找他时,那个提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世子若想娶湘儿,必须先解除与辞晚的婚约。”弦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无故退婚,于王府名声有损,陛下那里也不好交代。”
南宫常记得自己当时的沉默。
“但若是辞晚……出了意外呢?”弦将军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黛湖极寒,掉下去的人就算不死,也会落下一身病根。一个瞎了、废了、再也起不来床的嫡女,世子以‘不忍耽误她终身’为由退婚,再娶她妹妹照顾她一生——外人只会称赞世子仁至义尽。”
好一个“仁至义尽”。
南宫常挣扎了三日。
但每次闭上眼,都是弦棠湘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都是她羞怯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
他告诉自己:辞晚已经瞎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娶她,不过多一个累赘。而湘儿……湘儿不一样。
三年前那次,弦辞晚只是瞎了,没有废。
所以今夜,需要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