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栖灵记7

2026.1.9

直到数学课开始，我才慢吞吞地从窗缝挤进来，带着一身雾的凉。十七岁的魂灵，飘在这间闹哄哄的教室里，竟比活着的时候还要自在些——除了碰不到任何东西，除了全世界只有她能看见我。

教室里的读书声嗡嗡的，像被泡软的棉花。她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缩紧，像是怕占了别人半分地方。她的同桌，内个蠢狗一样的男生，永远笑眯眯的，嗓门亮堂，课间总爱窜到走廊上和同学打闹，却从来不会嫌她沉默，还总偷偷往她桌角塞橘子糖。

此刻，那个男生正趴在桌上补觉，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她的铅笔盒，铁盒子轻轻响了一声。她赶紧把铅笔盒往桌肚里推了推，生怕吵醒他，耳根悄悄红了。桌角摆着半块草莓饼干，油纸被指尖捏出细碎的褶子，是同桌早上塞给她的，说“草莓味的，超甜”。她低头抄英语单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片嗡嗡声里最清晰的动静。

我飘过去，蹲在她的课桌沿上，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课本封面——封皮是有些发白的蓝色，边角卷着，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是上周我教她画的。

“喂，”我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怕惊飞了窗台上啄米粒的麻雀，“昨天说好了的，放学去巷口那家文具店，买那个带月亮图案的笔记本。你说我写日记的本子太旧了，该换个新的。”

她抬眼看向我，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说话，只是用笔尖在单词本上点了点，像是在回应“知道啦”。我开心地晃了晃腿，透明的脚尖又撞到了铅笔盒，这次动静大了些，同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问她：“是不是我吵到你啦？”

她赶紧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没有。”

同桌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悄悄放在她桌角：“那这个给你，很甜。”说完又趴下去补觉，后脑勺对着我们，头发软软的，像小狗的绒毛。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的后脑勺——这家伙总爱给她塞东西，明明她只需要我陪就够了。

还没等我想出怎么“报复”他，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就砸在了她的后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目张胆的戏谑，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她抿着唇，没回头，只是把后背绷得更紧了，手指攥着笔杆，关节微微发白。

我一下子就气炸了。

十七岁的少年气性哪能忍下这个？我飘到后排那个扔纸条的男生桌前，撅着嘴对着他摊开的作业本猛吹一口气。气流卷着墨香扑在纸面上，刚写好的数学公式瞬间晕开，变成一团黑乎乎的墨迹，像打翻了的墨水缸。

“卧槽！”男生猛地拍桌，声音大得让全班都安静了一瞬。数学老师的目光立刻射了过来，厉声喝道：“上课捣乱，出去站着！”

男生满脸通红地站起来，恨恨地瞪着四周，却根本看不见蹲在他桌前冲他做鬼脸的我。我得意地叉着腰，飘回她的身边，对着她比了个大大的耶。

她抬眼看向我，嘴角悄悄弯了弯，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以前总是这样的，她能看见我，能听见我说话，哪怕她性子内敛，不爱吭声，也会用小动作回应我的叽叽喳喳。上周三体育课，她被几个女生故意绊倒，崴了脚坐在看台上揉脚踝，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掉眼泪。我蹲在她旁边，絮絮叨叨讲隔壁班男生打球摔了个四脚朝天，校服裤子都摔破了的糗事，她捂着嘴，肩膀轻轻抖着，偷偷笑了。那时候她还伸手虚虚地碰了碰我的脸——当然是碰不到的，指尖只穿过一片凉意，可我还是开心了一整晚。真糟糕，明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却还是会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回应，雀跃得像揣了颗糖。

我正等着她夸我两句，她却突然眨了眨眼。

就在那一瞬间。

我看见她的目光顿了顿，眼前的视线像是空了半秒，再睁眼时，笑意还挂在她脸上，只是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像是被窗外的阳光晃了眼。

“他活该。”我凑在她耳边嘀咕。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写得比刚才更认真了些。旁边的同桌睡得正香，还轻轻打了个呼噜，惹得她嘴角又弯了弯。

数学课的后半段，阳光越来越暖，她大概是熬不住困，手撑着头，一点一点的。阳光透过薄雾筛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烫得她的皮肤微微泛红。我怕阳光刺到她的眼睛，笨手笨脚地想飘过去挡在她脸前，却忘了自己是个碰不到任何东西的幽灵——身体直接穿过了窗户玻璃，卡在中间，上半身在教室里，下半身悬在窗外，晃着腿半天出不来。

我急得不停挣扎，透明的身体撞得玻璃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被这动静逗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卡在玻璃里的蠢样子，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眨了眨眼，刚刚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像是落了空。我正慌慌张张地从玻璃里“拔”自己，却没注意到她低下了头。

“你好笨啊。”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脸一红，委屈地瘪嘴：“我还不是为了给你挡太阳！”

她没再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阳光落在我身上，而不是她的脸上。旁边的同桌醒了，看见她在对着空气说话，好奇地问：“你在跟谁说话呀？”

她的耳根瞬间红透，赶紧摇头：“没、没有。”

同桌也没追问，只是笑着指了指窗外：“今天的雾散得好快，放学可以去操场放风筝啦。”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悄悄飘向我，眼里藏着笑意。我蹲在她的课桌旁，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抽查背诵。偏偏就点到了她。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都在冒汗，指尖攥着课本的边角，微微发抖。后排有人偷偷窃笑，故意发出“啧啧”的声音，想扰乱她的思路。同桌着急的翻书，她紧张得喉咙发紧。

我比她还紧张，踮着脚飘到讲台旁，扒着老师的教案飞快地看，然后对着她比口型：“先天下之忧而忧——”

她盯着我的口型，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句接一句，竟真的背了下来。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同桌立刻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小声说：“你超厉害的！”

她的嘴角弯了弯，眼里闪着光。后排的窃笑声戛然而止，满是不甘心。

她刚松了口气，我就得意地晃着脑袋，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我还在原地晃悠，她垂下眼睫，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嘴角的笑意好像淡了点。同桌以为她累了，又偷偷塞给她一颗橘子糖，她攥着糖纸，指尖微微用力。

放学铃响的时候，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金灿灿的，洒在走廊的地砖上，亮得晃眼。同桌收拾好书包，兴冲冲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操场放风筝？我带了个兔子形状的，超可爱！”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同桌，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要回家写作业。”

同桌有点失望，却还是笑着说：“好吧，那明天给你看风筝飞起来的照片！”说完就背着书包窜出了教室，呵，蠢狗。

她背着书包，慢慢走出校门，我跟在她的身边，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虽然我没有影子），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路过巷口的小吃摊时，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了过来，甜丝丝的，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盯着锅里的栗子咽了咽口水，手伸进校服口袋，攥着口袋里的零钱，又慢慢缩了回来——大概是想起妈妈说过，最近要省着点花钱。

我飘到摊主的锅边，对着栗子猛吹热气。气流卷着香气飘得更远，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了。

“快买快买，”我对着她喊，“闻着就好吃！”

她眨了眨眼，脚步却慢了半分。

我正捧着一颗“虚拟栗子”递到她面前，她伸出手，虚虚地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只穿过一片凉意，碰不到任何东西。

“下次吧。”她轻声说。

我哦了一声，把虚拟栗子塞到自己嘴里，假装吃得很香。她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些。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不少。她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路边的石头，踉跄了一下。我赶紧飘过去想扶她，却忘了自己碰不到实体，手直接穿过了她的胳膊。

她稳住身体，笑着看向我：“没事啦。”

我懊恼地蹲在地上，戳着那块石头，嘴里念念叨叨：“都怪你，绊到她了。”

她看着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蹲在地上戳石头，她轻轻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没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踢着小石子，一下，又一下。我跟着她一起踢，石子滚到下水道口，“咕噜”一声掉了进去。我伸手去捞，却直接穿过了井盖，手卡在井盖缝里，急得晃悠。

她被我逗笑了，蹲下来，似乎想帮我把胳膊拔出来。

在她蹲下的那一秒，好像有沙子进了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

我还在挣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点短暂的空白，像是被笑声冲淡了。

“笨蛋。”她笑着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放下书包，从冰箱里拿出草莓饼干，又摸出同桌给的橘子糖，放在饼干旁边。坐在书桌前啃着饼干写作业，遇到一道数学难题，她咬着笔杆发呆，眉头微微蹙着。

我趴在她的练习册上，用指尖点着正确答案，见她没看见，急得用头去撞练习册。气流带动着纸页轻轻晃了晃。

她抬头看见晃动的纸页，又眨了眨眼。

我正委屈地瘪着嘴，她把手里的半块饼干递到我面前晃了晃，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给你。”她说。

我开心地“咬”了一口，虽然尝不到味道，却还是觉得甜到了心里。旁边的橘子糖闪着橘黄色的光，像小小的太阳。

晚上她怕黑，开着小夜灯睡觉。我蹲在夜灯旁边，学着夜灯的样子努力发光，身体泛起淡淡的光晕，想让房间更亮一点。

她躺在床上，看着我的光晕，又看了看桌上的橘子糖，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

她好像被那光刺到了，眨了眨眼。

我还在努力发光，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夜深了，她睡得很沉。我飘到她的书桌前，翻开那个粉色的、印着小兔子的日记本。这是她送给我的，也是我为数不多可以碰到的东西，或许是因为那是她送的？算了，不想那么多，总之，我每天都在上面写满和她有关的小事。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晕开，我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今天是周五，雾散了，阳光很好。同桌给了她两颗橘子糖，她笑了好多次。只是她眨了好多次眼，每一次眨眼的时候，我好像总有那么一瞬间……不在那里。

应该……是我想多了吧。2

写完的时候，一滴透明的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2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落在橘子糖的糖纸上，泛起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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