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战场的风,裹着血锈与硝烟,刮过断壁残垣时,卷得满地枯骨簌簌作响。
美池敛了周身最后一丝花神余韵,指尖凝着的淡粉花气倏忽散入风里,只留一身浅灰布衣,素面朝天,混在溃败的妖众残部里,垂着眼,像株被战火碾过的孱弱野花。她抬眸的瞬间,清冷的眸光扫过战场中央那道玄色身影,心尖骤然一沉。
喜渊。
风驰战神的名号,在上古三界如雷贯耳。玄甲染血,银枪拄地,他立在尸山之上,墨发被风掀得狂乱,眉眼间是淬了冰的冷漠,唇角却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纨绔笑意,似这漫天厮杀,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玩闹。
美池的指尖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妖族大败,三界联军看似胜券在握,可唯有她知晓,联军之中藏着卧底,那道若有若无的妖气,数次在联军阵营里流转,却偏偏在每次追查时,消弭得无影无踪。而方才妖族主力溃败的那一瞬间,她分明瞥见,喜渊的银枪扫过妖阵时,余光似有若无地瞟向了卧底可能藏身的方向,那枪势看似凌厉,却偏偏错开了那处要害,给了对方遁走的机会。
更让她生疑的是,此前她在阵前探查时,那道偷袭她的暗箭,力道刚猛,带着风系灵力的凛冽——那是喜渊独有的灵力气息。
她是花神,执掌万花丛,对各类灵力气息的感知,比三界任何一人都要敏锐。那箭伤入腑,她拼尽修为才压下伤势,对外只称魂飞魄散,若非挚友暖礼州以本命法器护她魂体,又以秘术掩去她的神格,将她化作一介无名花妖,她此刻早已葬身在这上古战场。
可她想不通。
前生前世,她居九天花境,他守三界疆土,两人从未相见,更无半分恩怨。他为何要帮卧底?为何要伤她?
美池垂着眸,将眼底的疑云掩去,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怯懦,跟着残部慢慢退离,目光却始终黏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她不能走。
卧底一日不除,三界战火便一日难熄,而喜渊,是她目前唯一的疑点。他是风驰战神,身居联军核心,唯有留在他身边,才能查清真相,才能知晓那道暗箭,究竟是他有意,还是旁人嫁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藤蔓般缠上心头,连带着她素来冷清的性子,都多了几分执拗的雀跃。
她想留在他身边。
哪怕他是冷漠纨绔的战神,哪怕他可能是伤她的凶手,哪怕前路遍布凶险,她也要借着这小花妖的身份,一寸寸靠近,一点点探查。
喜渊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抬眸,墨色的眸子扫过这边,那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直直落在美池身上。
美池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将脸埋在袖间,装作瑟瑟发抖的模样,指尖却轻轻捻动,凝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普通花妖的微弱灵气,恰到好处地泄出一点,让他能感知到,这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小妖族。
果然,喜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带着那份漫不经心的冷漠移开,似是觉得,这样一个孱弱的小花妖,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
风再次吹过,卷着他身上的冷冽气息,拂过美池的发梢。
她抬眸,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带着算计的开朗。
喜渊。
从今往后,我便做这株守在你身边的小花妖,看你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远处的玄色身影,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银枪的枪柄,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方才那一丝灵气,淡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偏偏带着一种极清极雅的味道,像极了九天花境里,那株他曾远远望过一眼的、开得最盛的瑶池仙荷。
不过转瞬,他便将这丝疑惑抛之脑后,唇角依旧勾着纨绔的笑,抬步走向了联军的营帐,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毕竟,那花神美池,早已死在方才的战场上,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