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逢于暴雨夜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落地窗上，杨博文站在"星轨"画廊二楼的办公室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戒掉了这个习惯，就像戒掉那个人一样。

手机在实木桌面上震动，助理发来的消息：「杨总，今晚的慈善拍卖有位神秘买家，点名要您那幅《潮汐》」。

《潮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二十三岁时的作品，画的是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海，海浪里藏着半颗心的形状——左半颗。右半颗在另一幅画里，叫《星轨》，画的是银河倾泻进山谷，星光凝成一个人侧脸的轮廓。

两幅画从未同时展出过。这是他和左奇函心照不宣的秘密，就像他们从未公开过的那三年。

"告诉他，不卖。"杨博文打字的手指有些发抖。

「但对方出价三千万，而且……」助理停顿了很久，「他说他叫左奇函。」

烟从指间滑落。杨博文弯腰去捡，额头撞在桌角，疼得眼眶发热。不是梦。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拧开了他以为自己焊死的心门。

拍卖会在八点开始。杨博文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上台。左奇函比三年前更瘦了，剪裁精良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下颌线条凌厉得像刀刻。他不再是那个会在画室里光着脚、颜料沾满脸颊的穷学生了。

"三千万，《潮汐》。"左奇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平静，"另外，我再加五百万，买杨画家今晚的时间。"

全场哗然。杨博文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是羞辱，他清楚地知道。当年是他提的分手，在左奇函最穷、最狼狈的时候。现在对方功成名就，自然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但他还是走上了台。聚光灯刺得眼睛疼，他看见左奇函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墨色，像暴风雨前的海。

"左总阔气。"杨博文扬起下巴，笑得得体又疏离，"不过我的时间不值这个价。"

"值不值，我说了算。"左奇函走近一步，身上是陌生的雪松香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他伸手，替杨博文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颈侧，"好久不见，文文。"

这个称呼让杨博文浑身僵硬。只有左奇函会这样叫他，在情动的时候，在深夜的画室里，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他后退半步，却被左奇函扣住了手腕。

"躲什么？"左奇函俯身，呼吸喷在他耳廓，"当年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的人，不是你吗？"

拍卖师尴尬地咳嗽，宾客们窃窃私语。杨博文感觉血都冲上了头顶，他用力抽回手，转身要走，却听见左奇函在身后说："《潮汐》我势在必得。至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杨博文能听见："我们来日方长。"

暴雨在深夜转成淅沥的小雨。杨博文坐在画廊地下室的储物间里，面前摊着那幅《星轨》的复制品。真迹被他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和左奇函的那半颗心一起。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很熟悉，左奇函走路总是先迈左脚，节奏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杨博文问。

"你助理收的我的钱，忘了？"左奇函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她告诉我，你每次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

"你调查我？"

"我需要调查吗？"左奇函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你二十岁在画室通宵画画，困了就睡在地上，是我把你抱到床上。你二十五岁得了抑郁症，整夜整夜睡不着，是我——"

"够了！"杨博文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颜料箱。钴蓝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像凝固的血。他喘着气，眼眶通红，"左奇函，你到底想怎样？"

左奇函仰头看他，灯光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那个淡淡的疤痕——那是杨博文咬的，在他们第一次的时候。

"我想怎样？"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直到杨博文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我想让你尝尝，被最信任的人扔在雨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手指掐住杨博文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杨博文闻到了酒气，左奇函喝了酒，很多。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那年冬天我怎么过的吗？"左奇函的声音哑了，"你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找不到你。我去你老家，你妈妈说你出国了。我在你画室楼下等了三个月，房东说你把画具都卖了。"

杨博文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那些日子他也在熬，在异国他乡的精神科病房里，靠着镇静剂才能入睡。他不能告诉左奇函真相，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得了遗传性抑郁症，不能让他被拖进这个无底洞。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左奇函的手僵住了。他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阴郁覆盖。"对不起？"他低笑，"杨博文，你他妈——"

他没能说完。杨博文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眼泪。左奇函僵了一秒，随即扣住他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加深这个吻。他的牙齿磕在杨博文的唇上，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却没有人停下。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们都在练习忘记，却在这个暴雨后的夜晚溃不成军。

"你喝酒了。"分开的时候，杨博文喘息着说。

"嗯。"左奇函的拇指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眼神晦暗不明，"不然我怕我忍不住杀了你。"

他说的是恨话，可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他替杨博文擦掉脸上的泪，整理好凌乱的衣领，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潮汐》我明天派人取。"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模样，"至于今晚——"

他掏出一张房卡，塞进杨博文的衬衫口袋，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秒。

"来不来，随你。"

门在身后关上，杨博文滑坐在地上，攥着那张烫金的房卡，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