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是月亮不是钥匙

初生牛犊不怕虎从来不只是因为无知，牧民的锄头和猎犬，让它们无法见识老虎的残暴，即使见到老虎吞噬猎物，从小到大的完美保护，没有亲身的体验，通通让它们理所当然的对未来充满自以为是的期待和天真可笑的憧憬——我一定是那特殊的一个，我可以拯救我的同伴被吃的命运，我可以改变这个世界。而它们却固执地将其定义为无畏的革命者。

　是啊，她错了，女儿一直以来的行事只是听话，而并不是接触真相之后的认同，听话规避掉的残忍真相，让她无法接触的到，因此就顺理成章地认为世道的艰难并不存在。

　孟玉英长久掌家，对待别院不曾苛待，加之柳姨娘恰到好处的听话和低调，让孟玉英并不经常亲自接触别院，只是安插些人知道其消息，防止出乱子。这也恰恰让孟舟钥无从知晓那些高傲的上位者的残忍，安稳的别院生活和柳姨娘的庇护让她更加无法察觉这个黑暗的世道对于庶出身份的压迫和残酷。

　知女莫若母。接下来的危险发言更是让柳姨娘心惊胆寒。

　“这世上对于嫡出庶出的态度是不公平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试着团结起来，改变一下呢？”

　“就像玉英妹…家主一样，她发现世道对于女子的不公朝堂上对于女官的不公，就敢于砍碎荆棘，踏出一条新的道路。她也是一个改革者。并且得到了这么多人的支持。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我也发现了这世上的错误，那么我也应该敢于站出来！试着去改变。”

　柳姨娘一句话都说不出，她浑身都在抖，说不清究竟是被现在气的，还是被未来孟舟钥将要迈入痛苦的前路却无法阻止而后悔。

　她越说越来劲儿，声音越来越高昂，眼睛里满怀热忱，像是已经看到了道路上的光明，“家主一直以来都是厚待别院的，她也是一个改革者，她一定能理解我，我们在进步的道路上是同类只是她并没有观察到和发现而已。她会支持我。她跟您说的样子根本不同。您说的一切只是自己曾被伤害过，因此害怕而不敢去尝试的推词罢了。”

　“那是家主的前路。但不是你的命！”她终于再也听不下去，厉声打断。风依旧还在吹动她的发丝，墨色大眼睛狠辣地瞪起，在阴影下和青丝混为一摊，宛如恶煞。

　“那什么是我的命？！我是孟舟月，不是孟舟钥！”

　“—啪—”

　孟舟钥的声音突然断了层。面庞像被烧红的铁片狠狠烫了一下，思绪从嗡嗡作响的耳朵里被抽走，连挥巴掌时带起的风还残留在脸颊边。

　下一秒，刺痛顺着神经往太阳穴钻，她僵硬地转过头，连话都卡在喉咙里，只能怔怔着。

　即使已经闹到了这么难堪的地步，她的话依旧不肯互相放过彼此。没有被打后的愤怒，反而出乎意料的在震惊后恢复了平静，声音降回了平时的语调，甚至更加细微冷静，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根根针溜着缝扎进双方的耳朵里。

　“我是月亮，不是钥匙。只是因为当年家主年幼时曾来院里问过我姓名后，评了一句真是个好名字，天上的明月？当真美。您便突然撒谎，替我更名为孟舟钥，说月在天上，岂敢肖想，不是月亮的月，而是钥匙的钥匙，说都怪之前别院里的嬷嬷是乡下人，口音重，读音不标准，才让玉英小姐误会。”

　“我连个名字都没有…我连个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低调处事，切莫张扬，闭着嘴，别出声，伏低腰，过一辈子。我连个自己的名字都要……呵，姨娘，我什么时候能叫你一声阿娘。我又还要伏低做小到什么地步？！”

　长长的睫毛像沾了霜的蝶翼，簌簌地颤着，原本清亮的瞳仁浸得发暗，那泪珠就悬在眼尾，像要坠未坠的星子，连脸颊都被熏得泛红。

　孟舟钥的倔强，落在柳姨娘眼里显得愚蠢而天真，落在世道眼里，显得分外可笑。柳姨娘将房里的门窗处处检查仔细，严丝合缝地关好，才狠狠揪住孟舟钥的衣领，面对其冥顽不灵的设想，柳姨娘尖叫着咆哮，活像一个市井泼妇，全然没了方才温婉的姨娘模样。

　孟舟钥被彻底吓到了，一向和蔼的母亲从未有过这等骇人模样，“人贵自重，这话不错，无论出身，人都不能轻易看轻自己，但这是人自己的准则，不是这个世道的！你以为就你自己聪明，有想法，你前面有多少古人？你能想到的，前人就没一个能想到的？！…同你处境差不多的有多少？先贤有多少，圣人有多少，大政治家有多少，大思想家有多少？才子学者有多少？就是活着带喘气又有多少？为什么没有一个提出过你之想法，亦或是说，就真的没有一个与你想法一样的吗？那为何古往今来这么久的时间，嫡庶关系从未改变，反而对庶出子弟愈加苛刻，嫡庶关系差别鸿沟也越来越大，如果这么好改变，如果真的能改变，前面的人是无能吗！？”

　柳姨娘的话突然哽咽了，她一把捞过孟舟钥，将近乎懵懂的女儿霸道地搂抱入怀。

　“月儿，娘的月儿，娘的小月亮，娘什么都不要，娘什么都不求，什么不公，什么改变，和命相比皆是虚影，什么都能是假的，但只有命是真的，娘只要我们的小月亮好好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我做了小半辈子的庶女和一辈子的妾，我比你懂得多的多，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你不可以，你要活的好，活的比谁都好，最起码…要活的比我好，阿娘知道伏低做小的滋味不好受，委曲求全的生活也别扭，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在力量悬殊时，你所谓的无畏的反抗，只是无用的挣扎，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世道吃人，无论你心里怎么想，我说什么你都可以不听，但只有这一次！答应阿娘，不要去做什么出头鸟。”

　柳姨娘站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就这么一直一直抱着孟舟钥，迟迟不肯松手，就像多年前抱着还是婴儿的孟舟钥一样，那怀抱也依旧未曾改变，一样的温暖，一样的眷恋，一样的不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