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时,苍梧山坳的晨雾尚未散尽,玄月堂的玄卫已押着谢明谢远,踏上了往谢家老宅的路。二人被铁链锁着琵琶骨,面色惨白如纸,脖颈与肩头的血痕凝着暗褐,一路垂头踉跄,再无半分往日的张狂,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惧意。
墨影斋内已收拾妥当,案几归位,卷宗叠齐,唯有那道紫檀镇纸的裂痕,还留着昨夜的痕迹。沈墨立在窗前,指尖轻捻一枚银针,玄色衣袂沾着晨雾的微凉,眸底无波。谢辞垂手立在身侧,月白劲装已换过,腰间白芷牌莹润依旧,只是他看向谢家老宅的方向,眸光再无半分波澜。
“玄月堂的规矩,既犯了,便要偿。”沈墨抬眸,声音淡得像晨雾,“但谢家尚有老弱,不必赶尽杀绝,只诛首恶,儆其余人。”他抬手将一枚玄铁令牌掷给谢辞,令牌上刻着“玄月”二字,边角磨得温润,“你去。既断了尘缘,便亲手了断这桩事,让谢家记清,玄月堂的东西,碰不得;玄月堂的人,惹不起。”
谢辞抬手接住令牌,躬身领命:“弟子遵令。”
他转身出了墨影斋,翻身上马,腰间长剑与白芷牌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玄卫已在山门外等候,谢明谢远被按在马背上,见了谢辞,竟还想张口求饶,却被玄卫塞了布团,只余呜呜的闷响。马蹄踏破晨雾,往姑苏城内的谢家老宅疾驰而去,前路漫漫,却是谢辞与谢家,最后一次相见。
谢家老宅此刻已是乱作一团。天刚亮时,二婶与三叔便等来了消息,却不是谢明谢远拿到真牌的喜讯,而是山下闲汉报信,说二人被玄卫锁着,往老宅来了。二人惊得面无血色,慌慌张张想去藏些财物,却被谢老爷子喝住。
老爷子拄着拐杖立在堂前,须发皆颤,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事到如今,藏有何用?皆是你们的贪念,引火烧身!”
二婶瘫坐在椅上,哭天抢地:“怎会这样?他们怎会被抓住?谢辞那小子,怎的就不念半点亲情?”三叔则背着手来回踱步,额上冷汗直流,口中不停念叨:“玄月堂乃江湖大派,若是怪罪下来,谢家便完了,完了啊!”
府中下人早已吓得四散,唯有几个族亲缩在廊下,窃窃私语,眼中满是怨怼,皆怪二婶与三叔贪心,连累了整个谢家。
不多时,马蹄声停在谢府大门外,玄卫推门而入,铁链拖地的声响,像催命的鼓点,敲在众人心上。谢辞翻身下马,手持玄铁令牌,缓步踏入堂中,月白身影立在朱红廊柱下,竟比堂上的匾额更显威严。
玄卫将谢明谢远推至堂中,扯去布团,二人瘫在地上,对着谢老爷子连连哭喊:“祖父!救我们!谢辞他要杀我们!”
二婶见状,竟扑上来想扯谢辞的衣袖,却被玄卫一把拦下,推得踉跄倒地。她坐在地上撒泼:“谢辞!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谢家生你养你,你如今竟帮着外人来害自家人!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谢辞垂眸看她,目光冷得像冰,抬手亮出玄铁令牌,声音沉肃,字字清晰:“我今日前来,非为私怨,乃奉玄月堂堂主令,处置犯堂之徒。谢明谢远,私造玄月堂信物,夜闯玄月堂,损毁密卷,惊扰堂规,按律,当斩。”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哗然。谢老爷子踉跄着上前,对着谢辞躬身作揖,老泪纵横:“辞儿,求你看在老身的薄面,饶了他们二人吧!他们只是一时糊涂,老身定当严加管教,让他们再也不敢妄为!谢家上下,皆感念你的恩情,求你网开一面!”
“恩情?”谢辞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想起归省那日的冷遇,想起二婶三叔的步步紧逼,想起昨夜墨影斋的狼藉,“归省之日,二婶逼我提携堂弟,三叔索我白芷牌,今日他们闯玄月堂,谋夺信物,损毁堂中重地,何曾念过半分亲情,半分恩情?”
他抬眸扫过堂中众人,目光落在二婶与三叔身上:“二人之过,皆由你二人纵容而起。若不是你们贪念玄月堂权势,撺掇他们去谋夺信物,何来今日之祸?”
三叔面色惨白,连连摆手:“不是我!是他们自己要去的!与我无关!”二婶也忙附和:“是啊!是他们鬼迷心窍,我们何曾撺掇过?谢辞,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谢明谢远闻言,眼中满是怨毒,嘶吼道:“明明是你们说,拿到真牌谢家便能一步登天,明明是你们教我们造伪牌,教我们夜闯玄月堂!如今出事了,你们竟想撇清关系!”
众口争执,丑态毕露。谢辞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点对谢家的念想,也彻底烟消云散。他抬手止住众人的吵闹,声音再无半分温度:“主犯谢明谢远,罪无可赦,即刻行刑。二婶三叔,纵容谋逆,助纣为虐,废去二人在家中所有权柄,逐出谢家祖宅,永不得归。其余族人,若再敢觊觎玄月堂分毫,或妄议玄月堂是非,与二人同罪。”
玄卫应声上前,抽出长刀,寒光一闪。谢明谢远的哭喊戛然而止,鲜血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二婶与三叔吓得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任由玄卫将他们拖出祖宅,连随身衣物都未敢拿。
堂中其余族人皆吓得瑟瑟发抖,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谢辞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对着谢老爷子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祖父,念及你养育一场,今日饶过谢家其余人。只是从今往后,我谢辞,与谢家再无半分瓜葛。生养之恩,我会遣人送来银两,了却此债。往后,谢家是谢家,我是我,各不相干。”
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半分留恋。玄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只留下谢家老宅内的一片狼藉,与满室的绝望。
谢老爷子瘫坐在堂中,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空荡荡的祖宅门口,老泪纵横,口中不停念叨:“造孽啊,造孽啊……”
廊下的族亲四散而去,无人再敢提及谢辞,无人再敢提及玄月堂。昔日还算和睦的谢家,因一场贪念,落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下场,终究是自食恶果。
姑苏城外的晨雾已散,阳光洒在青石路上,谢辞策马前行,腰间的白芷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玄卫押着二婶三叔往城外去,前路茫茫,二人终究为自己的贪念,付出了代价。
行至苍梧山坳脚下,谢辞勒马驻足,回头望向姑苏城的方向,眼中再无半分怅然。那座谢家老宅,那段虚妄的亲情,终究是过往云烟,散了,便罢了。
他调转马头,往玄月堂而去,马蹄踏过青草,溅起细碎的露珠。前路漫漫,江湖险恶,可他心中已有归处,身旁有师父相伴,身侧有玄月堂相护,腰间的白芷牌,手中的长剑,便是他前行的依仗。
玄月堂的青瓦飞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沈墨立在堂前的廊下,望着谢辞归来的方向,玄色衣袂轻扬,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谢辞翻身下马,躬身走到沈墨面前,双手奉上玄铁令牌:“师父,差事办妥。”
沈墨抬手接过令牌,拍了拍他的肩膀,眸光温和了几分:“回来了,便好。”
晨风吹过,檐角的铜铃轻摇,发出清脆的声响。墨色的身影与月白的身影并肩立在廊下,望向远方的山河,烟雨散尽,阳光正好,而属于他们的江湖路,才刚刚开始。那些虚妄的尘缘,那些愚蠢的贪念,终究不过是他们前行路上的一抹尘埃,拂去,便再无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