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垂天幕,寒沙漫凉州,四更天的城郭浸在浓黑里,唯有四座城楼的灯笼燃着微光,如暗夜孤星,映着城头值守者的身影。西城楼垛口旁,沈墨倚着挽夜剑静立,玄色劲装沾着薄霜,腰间玄月令凝着夜寒,目光依旧锁着城外羌骑营寨的方向,竟一夜未歇。
谢辞端着两碗热粥走来,瓷碗裹着粗布,暖意透过布层漫开,他将一碗递到沈墨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师父,喝口粥暖身,换我守两个时辰,您歇片刻。”
沈墨侧目,见谢辞眼下覆着淡青,却依旧眸光明亮,指尖还沾着些许火油的焦痕,想来是方才帮着官军补灌火油罐时沾的。他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暖意,轻轻颔首:“只歇一个时辰,城头有异动,即刻唤我。”
谢辞应声,扶着他到城楼偏隅的矮榻上歇下,又取过自己的玄色披风盖在他身上,才转身回到垛口,执剑而立,目光如师父一般,凝着城外的黑暗。风卷黄沙打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将玄月堂的缠丝步踏得沉稳,周身气息敛得极静,与城头的暗影融在一起。
城下,玄卫的巡查从未间断。一队玄卫仍在坊市中穿梭,敲开临街的门户,将温热的麦饼递到百姓手中,安抚着惊惶的孩童;四队玄卫守在主街卡口,借着灯笼微光,仔细查验着偶尔往来的兵卒路引,指尖始终扣着腰间短刃;机动队的玄卫分作数拨,往来于各防区,马蹄声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唯有白芷牌偶尔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乱葬岗的二队玄卫,伏在荒草中已近一夜,衣摆被露水打湿,冻得指尖发僵,却依旧目光如鹰。队首借着微熹的天光,看清羌骑营寨中竟已列阵,数千羌骑披甲持矛,战马打着响鼻,营寨中央的高台上,一名身着银甲的羌将正挥着马鞭指划,似在部署攻城之策。
“不好,要动真的了。”队首低喝,即刻摸出怀中烟火,指尖擦燃黄色引信。一声轻响,黄芒直冲天际,在微明的天幕上炸开,比昨夜的青烽更亮,更急。
黄烽起,凉州城四座城楼的望哨即刻鸣锣,“哐哐”的锣声穿透晨雾,惊醒了沉睡的城郭。沈墨闻声即刻起身,披风滑落也未去捡,提剑便冲至垛口,见那道黄芒尚未散尽,眸色一沉:“传我令,各队严守防区,官军闭死瓮城,玄卫随我登西城楼,迎敌!”
锣声未落,晨鼓骤响,“咚咚咚”的鼓声从羌骑营寨中传来,震得地动山摇。数千羌骑齐声嘶吼,马蹄踏破黄沙,如潮水般往西城楼冲来,刀枪映着微明的天光,泛着冷冽的寒芒,身后,数架云梯被推在前列,木轮碾过沙砾,发出刺耳的声响。
傅深已披甲持长刀立在沈墨身侧,甲叶上的血痕未干,却目露凶光:“沈兄,羌骑少说有五千之众,怕是倾巢而出了!”
沈墨抬手按在挽夜剑剑柄上,玄月令在腰间轻振,声音冷冽却沉稳,透过喧嚣的马蹄声,落在城头每一个人耳中:“玄卫听令!三队守垛口,以火箭射云梯,火油罐待云梯近壕沟再投!四队速回主街,严防城内林党开门献城!一队留五人安抚百姓,余者驰援西城楼!机动队随我,待羌骑登城,便迎头剿杀!”
“谨遵玄月令!”百余名玄卫齐声应和,声浪盖过了羌骑的嘶吼。各队玄卫即刻动了起来,三队玄卫分守西城楼垛口,将火箭搭在弓弦上,引信燃得“滋滋”作响;机动队玄卫列成剑阵,立在城头通道,白芷牌在天光下泛着莹白,手中利刃寒芒毕露。
谢辞立在沈墨身侧,挽夜剑出鞘,剑刃映着微明的天光,他侧头看向沈墨,眸中无半分惧色,唯有战意:“师父,今日便让羌骑尝尝玄月堂的厉害。”
沈墨侧目,见他眼底的坚定,与自己年少时如出一辙,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心些,莫逞能。”
话音未落,羌骑已至壕沟前,数千支长矛齐挥,嘶吼着冲向城门,数架云梯被推至城墙下,羌骑悍卒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口中喊着听不懂的羌语,凶戾至极。
“放箭!”傅深扬声大喝。
城头的火箭如雨般射出,拖着火光直冲云梯,箭雨过处,云梯即刻燃着,木柴“噼啪”作响,爬在云梯上的羌骑坠下壕沟,被尖刺刺穿身体,惨叫声接连不断。玄卫紧随其后,将火油罐狠狠掷下,火油遇火便燃,壕沟外瞬间成了火海,羌骑的战马被烧得惊嘶,阵形瞬间乱了。
可羌骑悍勇,竟不顾火势,依旧推着云梯往前冲,后续的羌骑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城墙下涌来,数支云梯竟侥幸架上了垛口,羌骑悍卒挥着弯刀,纵身便往城头跳。
“杀!”沈墨沉喝一声,挽夜剑如一道玄光,直刺最先登城的羌骑悍卒咽喉,剑刃入肉,血珠溅在玄色劲装上,他手腕一转,悍卒便坠下城头。
谢辞紧随其后,寒江刺施展开来,剑势快如闪电,登城的羌骑悍卒竟无一人能近他身,弯刀被他的剑势震飞,咽喉处便多了一道血痕,坠下城头时,眼中还凝着惊惧。
机动队的玄卫即刻冲上,与登城的羌骑战在一处,玄月堂的缠丝步灵动至极,短刃招招往要害刺,羌骑的弯刀虽狠戾,却始终沾不到玄卫的衣角,反倒被玄卫的剑阵围杀,一个个坠下城头,尸身堆在城墙下,与黄沙混在一起,成了刺目的红。
城头的厮杀声震耳欲聋,刀枪相击的脆响、嘶吼声、惨叫声、火油的燃烧声,搅乱了凉州的清晨。沈墨的挽夜剑从未停过,玄色劲装已被血染红,肩头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裂开,血珠渗过麻布,却依旧挡不住他的剑势,每一剑出,必取一人性命,羌骑悍卒见了他的玄色身影,竟下意识地后退,眼中凝着惧色。
谢辞护在沈墨身侧,见师父肩头渗血,眸色一沉,剑势愈发凌厉,将靠近沈墨的羌骑尽数斩杀,口中低喝:“师父,我替你挡着,你歇片刻!”
沈墨却摇了摇头,剑势未缓:“无需,今日便让他们知道,我中原大地,不是他们能肆意践踏的!”
二人并肩而战,玄色与月白的身影在城头穿梭,挽夜剑的寒芒与谢辞的剑影交织,竟无人能近他们三尺之内,登城的羌骑被二人斩杀殆尽,垛口下的尸身越堆越高。
傅深见玄卫与沈墨师徒如此悍勇,士气大振,挥着长刀率官军冲杀,官军见连玄卫都舍生忘死,便也抛却了惧意,挥着兵刃与羌骑战在一处,城头的喊杀声愈发响亮。
城外的羌将见西城楼久攻不下,反倒折损了数千悍卒,怒目圆睁,挥着马鞭嘶吼,竟又派来数百羌骑,推着撞城锤往城门冲来,那撞城锤由整根巨木制成,包着铁皮,砸在城门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城门竟被震得微微晃动。
“不好,他们要撞开城门!”一名官军嘶吼。
沈墨闻声,即刻抬手:“机动队随我下城头,守城门!谢辞,你率三队玄卫守垛口,莫让羌骑再登城!”
“师父小心!”谢辞应声,剑势一振,将登城的最后一名羌骑斩杀,即刻率三队玄卫守住垛口,火箭与火油罐接连掷下,死死拦住了往上冲的羌骑。
沈墨率机动队玄卫冲下城头,直奔城门洞。撞城锤一次次砸在城门上,木门的裂痕越来越大,木屑纷飞,守城门的官军已折损过半,却依旧死死抵着城门,用身体挡住撞城锤的冲击。
“玄卫听令,缠丝步绕后,斩执锤羌骑!”沈墨沉喝,挽夜剑直刺撞城锤旁的羌骑,剑刃挑飞数人的弯刀,玄卫即刻借着缠丝步绕到羌骑身后,短刃齐出,执锤的羌骑瞬间倒地,撞城锤轰然落地。
余下的羌骑见撞城锤被破,竟挥着弯刀冲来,沈墨率玄卫迎上,城门洞内的厮杀更烈,血珠溅在青石板上,与黄沙混在一起,凝成了暗褐色。
就在此时,南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有玄卫的示警声传来:“林党作乱,有人开南街城门!”
沈墨眸色骤沉,心中一紧——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