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的哨音落下,场馆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中国队年轻选手以3:1获胜,激动地与队友拥抱,然后第一个冲向教练席。
孙颖莎起身,与队员击掌。她的手掌与少年汗湿的手心相碰,传递着一种无声的肯定。队员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初尝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打得很好,”她说,“尤其是最后一局那个反手变线,时机抓得很准。”
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球拍、毛巾、水壶,动作间还带着比赛后的兴奋余韵。孙颖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外套下摆,动作从容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观众席,像探照灯缓慢地掠过夜色中的海面。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挥舞的手臂,最终落在VIP区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王楚钦坐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但挺拔的身形和侧脸的轮廓是她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的。他身边坐着林木木,女孩正笑着和粉丝一起挥手祝贺,姿态优雅得像受过专业训练的模特。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孙颖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十七岁时他们在青训营第一次搭档混双,王楚钦紧张得发球失误,下场后懊恼地捶自己的腿;二十一岁他们在世锦赛夺冠,他抱着她转圈,两个人都哭得毫无形象;二十五岁他们偷偷领证,从民政局出来时天空下着小雨,他们共撑一把伞,他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肩,伞几乎全倾在她这边...
然后是最后那段日子,无休止的争吵,彼此的沉默,深夜各自坐在房间的两端,中间隔着的距离比整个太平洋还要遥远。还有她说出“离婚”两个字时,他眼中瞬间碎裂的光。
现在,他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在万众瞩目下,接受着关于他们“佳偶天成”的欢呼。
孙颖莎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看着王楚钦试图对粉丝说些什么,试图平息那越来越响的起哄声。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人群,最终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
王楚钦的表情凝固了,他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慌,像是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又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能看着它从指缝流走。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隔得太远,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
孙颖莎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她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瑕——这是多年职业训练赋予她的能力,无论在赛场上经历怎样的大起大落,她总能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看着他眼中的慌乱,看着他身边笑容灿烂的林木木,看着周围一切喧嚣而欢腾的景象。然后,她缓缓地、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转回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没有惊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她的举止从容不迫,像处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她对队员们说:“收拾好了吗?该回休息室了。”
转身离开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王楚钦在原地,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那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恐慌。如果她会生气,会质问,至少证明她还在乎。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矛盾的情感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想冲下去拦住她,想解释这一切不是她看到的那样,想告诉她自己这两年来从未有一天停止过想她。但同时,他又害怕——害怕她依然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他,害怕听到她说“我们已经结束了”,害怕面对那个自己一手造成的、无法挽回的局面。
“楚钦?”林木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还好吗?脸色有点不好。”
王楚钦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去跟大家打个招呼。”
队员们回到休息室的路上,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的比赛和场边的插曲。
“孙指,我那个正手拉球你觉得还有哪里需要改进?”获胜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问。
孙颖莎回过神,认真地回答:“弧线可以再压低一点,今天有几个球出界了,就是弧线太高给了对手反击的机会。”
“明白!”少年用力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了孙指,你看见楚钦哥了吗?他好像来看比赛了。”
周围的队员们都竖起了耳朵,这些年轻选手大多知道孙颖莎和王楚钦曾经是队友,关系很好,但对于他们更深层的关系一无所知。
孙颖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到了。”
“听说他等下要来跟大家打招呼。”另一个女队员插话,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不知道会不会带他女朋友一起来。”
“肯定会的吧,刚才他们不是一起在看比赛吗?”有人接话,“那女孩身材真好,比明星还好看,而且听说家世特别厉害,是L品牌的千金呢。”
“楚钦哥也太幸福了吧,事业成功,还有这么优秀的女朋友。”
大家讨论着王楚钦和林木木有多么般配,猜测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希望到时候能收到请柬。
孙颖莎心不在焉地听着,她想逃离这个话题,想找个借口离开,但作为教练,她不能就这样抛下队员们。
就在她试图转移话题时,一个刚进队不久的小师妹突然凑过来,眼睛圆溜溜地问:“孙指,你以前和楚钦哥关系那么好,肯定知道他们是不是要结婚了吧?网上都在传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孙颖莎。
孙颖莎微微摇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训练安排:“我不清楚别人的私事。”
“可是你们以前——”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推开,王楚钦站在那里,他已经摘掉了帽子,头发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是那个在媒体镜头前游刃有余的商业精英。林木木站在他身侧。
“打扰了,”王楚钦说,目光扫过休息室里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孙颖莎身上,“恭喜今天获胜。”
整个休息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迎声。年轻队员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王楚钦,这位从他们崇拜的偶像转型为成功商人的前辈,在队里有着特殊的地位。
王楚钦微笑着回应每一个人,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甚至还给了今天获胜的少年一些技术建议。他的专业和亲和力很快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而他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追随着孙颖莎。
她站在人群外围,正在整理赛后分析用的材料,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她专注的样子,好像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终于,王楚钦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久不见。”王楚钦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沙哑一些。
孙颖莎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好久不见。”她回应,声音平稳得像在问候一个普通旧识。
简单的四个字,却在王楚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起两年前她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这两年来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他想说却从未说出口的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句干巴巴的问候。
这时候,林木木轻盈地走过来,一把挽过王楚钦的胳膊,她的动作自然亲昵,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孙教练!”林木木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真诚的崇拜,“第一次见到真人,我超级喜欢你!我们公司的同事好多都是你的粉丝!”
孙颖莎的目光在林木木挽着王楚钦的手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落在女孩脸上。她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容礼貌而疏离:“谢谢。”
“真的真的,你打球的时候太帅了!我还收藏了好多你的比赛视频!”林木木兴奋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王楚钦越来越僵硬的身体,也没注意到孙颖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王楚钦微微动了动,想要抽回手臂,但林木木挽得很紧,他瞥了孙颖莎一眼,希望从她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可是没有,她依然平静地微笑着,那种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所有的尴尬和狼狈。
一股莫名的恼怒在他心中升起——恼怒她的平静,恼怒自己的慌乱,恼怒这荒谬的一切。
“木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孙教练还有工作,我们别打扰太久。”
林木木这才意识到什么,吐了吐舌头:“啊,对不起对不起。那...我们改天再聊?”她看向孙颖莎,眼神里满是期待。
孙颖莎点点头:“好的。”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的寒暄,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完成接待任务的礼仪人员,专业而疏远。
王楚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质问、恳求、懊悔、不甘。但孙颖莎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对队员们说:“大家先休息吧。”
逐客令下得委婉而坚定。
王楚钦带着林木木离开了,门关上的那一刻,休息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队员们又开始兴奋地议论,但这次,孙颖莎没有参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是一条微信。
来自王楚钦。
只有四个字:“车里等你。”
孙颖莎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然后她关掉手机,放回口袋,开始认真地整理赛后材料。
五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又一条消息跳出来:“你不出来,我就去总局当着所有人面找你,你知道我能做出来。我不介意公开我已婚...”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孙颖莎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了解王楚钦,太了解了。他知道她的软肋,知道她最不想的就是私事被公之于众,尤其是在她刚刚转型、需要建立专业形象的这个时候。他也知道,他说到做到——六年前那个在民政局外固执地等她七个小时的男人,从来都不缺乏偏执的勇气。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有点事,晚点回总局。”她对其他教练说。
“莎莎,需要帮忙吗?”
“不用,私事。”孙颖莎拎起自己的包,推门离开。
她独自走向体育馆的地下停车场,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心上。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汽油味和灰尘味。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SUV——那是王楚钦的车,车牌号她还记得,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王楚钦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半明半暗,他看着她走近,没有说话。
孙颖莎走到车旁,没有上车,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开口。
“上车。”王楚钦说,声音沙哑。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孙颖莎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楚钦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为什么?”他问,声音压抑着情绪,“为什么这么平静?”
孙颖莎抬起眼,与他对视:“那我应该怎样?哭着问你为什么带着新欢来看我带的比赛?还是大吵大闹让你难堪?”
“她不是——”
“她是什么不重要。”孙颖莎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王楚钦,我们已经分居两年了,你有你的生活,我尊重。但请你也尊重我,不要再用这种威胁的方式找我。”
“威胁?”王楚钦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莎莎,如果我不威胁,你会来见我吗?你会回我的消息吗?你会...”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停车场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离婚吧。”孙颖莎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既然你已经有了新生活,何必还要绑着一段已经死亡的婚姻?”
王楚钦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没有新生活,”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红得可怕,“从来就没有,林木木只是合作伙伴,那些新闻都是炒作,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孙颖莎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允许那些新闻存在?为什么带她来公开场合?王楚钦,我不是傻子。”
“因为...”王楚钦的声音低下去,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因为我想让你看到,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非你不可。我想...我想让你生气,让你嫉妒,让你在乎。”
他的坦白像一记重锤,砸在孙颖莎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世界冠军,这个如今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总裁,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荒唐。可笑。可悲。
“那你成功了,”孙颖莎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看到你带着她出现在我面前,我看到你们亲密的样子,我看到所有人都在祝福你们。然后呢?王楚钦,然后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王楚钦的手微微颤抖,“我希望你告诉我,你还在乎。我希望你说,你不同意。我希望你说...你还爱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孙颖莎沉默了。她看着王楚钦眼中那片破碎的光,看着这个她爱了整整十五年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