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城的夜,冷得刺骨。废弃仓库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摇曳的火光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空气中弥漫着烟味与淡淡的火药味,紧张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谭仰熙倚在桌沿,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她微微蹙眉,才慢条斯理地将烟蒂摁灭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夜莺”,红唇勾起一抹妖冶的笑,眼底却藏着毒蛇般的警惕:“夜莺先生倒是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刻,莫不是怕了我谭某人,半路打了退堂鼓?”
被称作“夜莺”的男人依旧帽檐低压,黑色风衣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闻言,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几分沙哑的磁性:“谭老板在黑市叱咤这么多年,手段狠辣,名声在外,我怎敢怠慢?只是半路遇上巡捕盘查,耽误了些时辰,还望谭老板海涵。”
“巡捕?”谭仰熙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南风城的巡捕,怕是还没胆子管夜莺先生的事吧?”她缓缓站直身体,旗袍的开叉随着动作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却丝毫不显柔弱,反倒透着几分危险的魅惑,“说吧,我要的货,带来了吗?”
“自然。”夜莺抬手,身后的手下立刻上前,将一个沉重的木箱放在桌上,“谭老板要的三十支勃朗宁,还有两千发子弹,都在里面。”
谭仰熙的眼神亮了亮,却没有立刻去看箱子,反而踱步到夜莺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她微微仰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暧昧又带着试探:“夜莺先生倒是爽快。只是我好奇,这些货,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要知道,现在军火管控得这么严,就算是租界的洋人,也不敢轻易出手这么大一批货。”
夜莺的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她过于贴近的距离,语气依旧平淡:“谭老板是生意人,我也是。货的来源,你不必深究,只要东西是真的,能用,不就行了?”他顿了顿,反问,“我要的东西,谭老板准备好了吗?”
“自然。”谭仰熙笑了笑,转身示意手下将一个带暗格的皮箱递过来,“这里面是五百根金条,足够支付你的货款了。”她打开皮箱,金条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不过,在交货之前,我倒是想问问夜莺先生,你我素未谋面,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黑吃黑?”
夜莺终于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谭老板在黑市立足这么久,靠的不仅仅是狠辣,还有信誉。若是连这点信誉都没有,也走不到今天。更何况,我既然敢来,就有把握能带着金条走出去。”
“哦?”谭仰熙来了兴致,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么说来,夜莺先生是有备而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夜莺淡淡道,“谭老板不也一样?仓库外面埋伏了不少人手吧?还有枕少爷,此刻怕是也在暗中盯着,随时准备动手吧?”
提到枕临夏,谭仰熙的眼神闪了闪,随即笑道:“枕少爷是我请来的帮手,自然要多提防着些。毕竟,夜莺先生的身份太过神秘,我不得不小心。”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枕临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枕少爷,你说是不是?”
枕临夏靠在仓库的柱子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神色慵懒,仿佛对两人的交易漠不关心。听到谭仰熙叫他,他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谭老板说得是。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他的目光在夜莺和谭仰熙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夜莺身后的几个手下,腰间都藏着特制的玉佩,那是枕家暗卫的标志。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多年前,谭仰熙靠着倒卖军火和情报发家,手段狠辣,树敌无数,却也因其势力庞大,无人敢轻易动她。枕家作为沪上的世家大族,一直暗中调查谭仰熙的罪证,想要将她绳之以法。枕临夏自告奋勇,伪装成贪图利益、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潜伏在谭仰熙身边,一步步取得她的信任,就是为了今天——将谭仰熙和她的军火网络一网打尽。
而夜莺,正是枕家暗中培养的暗线,专门负责与谭仰熙对接军火交易,引她入局。
谭仰熙似乎并未察觉异常,依旧与夜莺周旋:“夜莺先生倒是坦诚。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正有此意。”夜莺点头,示意手下打开木箱。木箱被打开的瞬间,三十支崭新的勃朗宁手枪映入眼帘,排列整齐,泛着冷硬的光泽。
谭仰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夜莺拦住了。“谭老板,先验货。”夜莺的声音依旧平淡,“确认货物没问题,再付款不迟。”
谭仰熙挑眉,也不恼,示意手下上前验货。手下拿起一支手枪,仔细检查了一番,又装上子弹试了试,转头对谭仰熙点了点头:“老板,都是真货,性能很好。”
谭仰熙满意地笑了:“好。把金条给他。”
手下刚要将皮箱递给夜莺,夜莺身后的一个手下突然身形一动,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朝着谭仰熙的后背刺去!“贱人!受死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手下显然是心急了,想要直接刺杀谭仰熙,却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小心!”枕临夏反应最快,几乎在匕首刺出的瞬间,就飞身扑了过去,一把推开谭仰熙。匕首擦着谭仰熙的肩膀划过,划破了她的旗袍,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找死!”谭仰熙又惊又怒,反手抽出藏在靴子里的短枪,对着那个手下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正中那手下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枪声一响,仓库外面立刻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枪声——谭仰熙埋伏的人手和枕家的暗卫,瞬间交上了火。
“看来,夜莺先生是早有预谋啊。”谭仰熙捂着肩膀的伤口,眼神冰冷地盯着夜莺,“你根本就不是来交易的,是来杀我的!”
夜莺冷笑一声,抬手摘掉了帽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顾凝之。“谭仰熙,你倒卖军火,勾结敌伪,残害忠良,作恶多端,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们?”谭仰熙嗤笑一声,抬手对着顾凝之开枪。顾凝之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子弹打在仓库的柱子上,溅起一片木屑。
枕临夏站在谭仰熙身边,眉头微蹙——计划被打乱了,那个心急的手下,不仅没能刺杀谭仰熙,反而打草惊蛇。他现在必须继续伪装,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谭老板,我们先冲出去再说!”枕临夏对着谭仰熙喊道,同时抬手开枪,打死了一个冲过来的枕家暗卫——当然,是故意打偏了要害,只是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谭仰熙点点头,与枕临夏背靠背站着,一边开枪反击,一边朝着仓库外面冲去。顾凝之带着手下紧紧追赶,双方在仓库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枪战。
子弹呼啸而过,火光四溅,仓库里的木箱被打得粉碎,木屑和灰尘弥漫在空气中。谭仰熙的肩膀一直在流血,脸色越来越苍白,却依旧咬着牙坚持着。枕临夏护在她身边,看似在帮她抵挡攻击,实则在暗中观察局势,寻找脱身的机会。
激战了半个多小时,谭仰熙和枕临夏终于冲出了仓库,坐上了早已等候在外面的汽车。汽车发动,朝着城外疾驰而去,顾凝之带着手下追了一段路,最终还是被甩在了后面。
汽车里,谭仰熙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枕临夏,眼神复杂:“枕少爷,今天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怕是已经成了夜莺的刀下鬼。”
枕临夏笑了笑,语气依旧慵懒:“谭老板客气了。我拿了你的钱,自然要保护你的安全。”他心里却在盘算着——谭仰熙没死,计划虽然受挫,但他的卧底身份没有暴露,接下来,还能继续潜伏在她身边,寻找下一次机会。
谭仰熙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休息。汽车在夜色中疾驰,朝着沪上的方向驶去。
十日之后,汽车终于抵达沪上。
枕临夏送谭仰熙回到她的公馆,看着她被手下扶进去,才转身离开。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着弄堂的方向走去——他想念夏温了,想念那个苍白虚弱、总是沉默寡言的人,不知道他的病情怎么样了。
走到夏温的小院门口,枕临夏的脚步顿住了。他还没推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嗓音,正低声朗读着什么。
那声音清润如玉,像山涧清泉淌过青石,又像初春薄雪落在梅枝,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没有刻意的柔和,却好听得让人心头一震。吐字清晰,语调平缓,没有多余的起伏,却将文字里的韵味诠释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枕临夏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推门的动作,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没有刻意放软的语气,也没有故作闲适的姿态,只是平铺直叙地读着,却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让喧闹的周遭都安静了下来。
枕临夏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这个声音,是谁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林萧远欢快的声音:“小温哥!你读得真好听!再给我读一遍好不好?”
小温哥?
枕临夏彻底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清润中带着冷淡的声音,竟然是夏温的?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沉默了这么多年、连气音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哑巴,竟然能发出如此有质感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沙哑生涩,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润与疏离,像他的人一样,温柔却不讨好,冷淡却不冷漠。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心里翻涌着震惊、狂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想象过无数次夏温开口说话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他的声音会如此贴合他的性子,好听得让他移不开脚步。
院子里的朗读声停了下来,随即传来夏温的回应,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小远想听,便再读一遍。”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是简单的应允,却让人感受到他对林萧远的特殊对待。
枕临夏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夏温坐在石凳上,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不再是之前的苍白虚弱。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在阳光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沉静的美感。林萧远坐在他身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吃得津津有味。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夏温和林萧远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
当夏温看到站在门口的枕临夏时,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回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枕临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清润依旧:“你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急切的询问,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枕临夏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林萧远则不同,他看到枕临夏,立刻欢呼着跳了起来:“枕哥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小温哥他会说话了!他的声音可好听了!”
夏温没有阻止林萧远的欢呼,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枕临夏过于炽热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枕临夏看着他,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探究与欣喜。他迈开脚步,走进院子,目光一直落在夏温身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的声音……”
“刚能说话不久。”夏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欣喜的情绪,仿佛这件事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变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第一声清晰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时,他的心里是何等的波澜壮阔。只是多年的隐忍与疏离,让他早已习惯了将情绪藏在心底,不愿轻易表露。
枕临夏看着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心里却愈发觉得他可爱。明明是如此值得开心的事,他却表现得如此平静,温柔中带着的那几分冷淡,像一层薄薄的冰,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融化。
“身体好些了吗?”枕临夏转移了话题,语气柔和了许多,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心。
“好多了。”夏温点点头,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冷淡薄了几分,“劳你挂心。”
简单的四个字,客气却不生分,恰好的距离感,让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愈发浓厚。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洋槐的花香随风飘散,林萧远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夏温复声后的趣事,夏温和枕临夏偶尔搭一两句话,没有过于亲密的举动,却处处透着在意。
[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很想抢枕临夏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