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朔住进辉夜宅邸,不过短短几日。
起初她还时时紧绷着肩,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言一句,连吃饭都只敢捧起自己的小碗,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可宅邸里从无人苛责,从无人冷眼,母亲温声细语,侍女恭敬妥帖,就连那位沉静少言的兄长,看向她时,也从无半分嫌弃与疏离。
昼并未即刻动身。
那些需要远赴他乡的使命被他暂时压后,只留在家中,陪着母亲,守着两位尚且年幼的妹妹。
清晨的阳光依旧穿过庭院,落在回廊之上,洒出一片温和的金。
缘非像往日那般,安静坐在廊边,指尖捏着一支细笔,在平整的和纸上轻轻描画。画的是庭院里的樱树,是檐角的风铃,是振翅飞过的蝶。笔触尚嫩,却干净规整,一如她的人。
昼坐在她身侧不远,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未曾真正看进去多少。目光总是会轻轻落在妹妹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温和与疼惜。
“画好了?”他轻声问。
缘非点点头,将画纸轻轻转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期待:“哥哥你看。”
昼放下书卷,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很好。”他语气认真,不掺半分敷衍,“比上回更稳了。”
他抬手,极自然地替缘非拂去落在发顶的一片樱瓣,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喜欢的话,下次我给你带更好的纸与彩墨。”
缘非眼睛微微一亮,却依旧安静有礼:“谢谢哥哥。”
不远处,泠朔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坐着,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悄悄望向这边。
她从未见过这般平和温柔的光景,有人耐心看你画的画,有人轻轻替你拂去落樱,有人把你的小事,放在心上。
昼的目光轻轻落过去,对上她慌乱垂下的眼。
他没有出声惊扰,只是起身,向内室走去。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两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木兔,是他闲暇时亲手雕刻;还有一方崭新的小砚台,配着一支细巧的短笔。
他走到泠朔面前,停下脚步,将东西轻轻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泠朔猛地一僵,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无措与错愕。
她长到这么大,从未有人主动送过她任何东西,更不用说这般精致、这般温柔的赠予。
“我……”她嘴唇轻轻颤动,不知该如何回应,“我不能收……”
“拿着。”昼的声音平稳温和,没有强迫,只有安稳,“缘非画画,你也一起。
在这里,不必拘谨。”
缘非也轻轻走过来,安静握住泠朔的手,把木兔与笔砚往她面前推了推:
“一起吧,泠朔。哥哥雕的小兔子,很可爱的。”
泠朔看着掌心温凉的木兔,又看看昼眼底毫无杂质的温柔,再看看缘非真诚的眼神,鼻尖微微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
“……谢谢大人。”
昼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只是重新坐回廊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书,只是安静陪着两个小姑娘。
缘非教泠朔握笔,教她在纸上轻轻画出简单的线条。泠朔手生,画得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缘非不笑她,只是耐心陪着;昼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
偶尔,昼会伸手,轻轻纠正泠朔握笔的姿势。
他的指尖温暖而稳定,碰到她的手时,泠朔只会紧张,不会害怕。
“慢一点就好。”他轻声说。
泠朔小小声应:“……是。”
侍女送来点心时,昼亲自将盛着樱饼与水信玄饼的白瓷碟,往两个小姑娘中间推了推。
“都吃。”
他先看向缘非,语气自然宠溺:“你喜欢的甜馅,多吃一块。”
随即看向泠朔,声音放得更轻:“你也一样,不够再让人添。”
缘非拿起一块樱饼,先递到泠朔嘴边:“泠朔,你尝尝。”
泠朔小口咬下,温热甜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眼眶悄悄热了。
日光慢慢移动,将三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处。
缘非偶尔会靠在昼的身侧,安安静静说几句闲话,说庭院的花开了,说风铃响得很好听,说夜里做了不再寒冷的梦。
昼会微微侧耳,一句一句认真听着,时不时轻轻“嗯”一声,偶尔伸手,揉一揉她的发顶。
泠朔坐在另一侧,不再惶恐,不再瑟缩。
她看着身边安稳的两人,忽然明白——
原来有人疼、有人等、有人把你当成家人,是这样温暖的滋味。
傍晚风起,檐角铜铃轻轻叮咚。
昼将两件薄薄的外搭,轻轻披在两个小姑娘肩上。
先给缘非,再给泠朔,动作一样轻,一样仔细,没有半分偏薄。
“风凉了,别冻着。”
缘非抬头,望着兄长温和的眉眼,轻轻抱住他的手臂:
“哥哥,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离开。”
昼身体微顿,垂眸看着妹妹依赖的眼神,心底轻轻一软。
他伸手,将她与一旁的泠朔,一同极轻地揽了一下。
很浅、很克制的怀抱,却足够安稳,足够温暖。
“我再多陪你们几日。”
缘非眼睛微微一亮。
泠朔也悄悄抬起头,望着他沉稳的侧脸,轻轻攥紧了掌心的小木兔。
暮色漫过庭院,星光一点点亮起。
廊下灯火温柔,映着三道相依的身影。
一个温柔可靠的兄长,
一个安静柔软的亲妹,
一个终于敢拥有安稳的孤女。
这一刻没有离别,没有凶险,没有秘密。
只有家,只有暖,只有落在肩头的轻轻一披,
与一句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
我会护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