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十月二十一日,寒露。
近江的夜深得发沉,辉夜宅邸的产房外,两盏羊角灯在风里摇摇晃晃,将窗纸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和烛芯燃烧的焦糊气,压得廊下的少年喘不过气。
辉夜昼攥着竹刀站在门口,十二岁的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父亲辉夜宗次郎半年前执行产屋敷家的“除祟”任务时失踪,只留下一封被血浸透的家书,让族人“守好家门,静候指令”。如今母亲临盆,整个辉夜家的心思都悬在这扇产房门上——他们是世代侍奉产屋敷的武士家族,若这一胎有差池,本就摇摇欲坠的家门,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夫人又用力些!”产婆的声音带着急喘,混着母亲压抑的呻吟传出来。昼扒着门框往里望,只能看到晃动的烛火和忙碌的背影,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族里的长老们都聚在正厅,没人过来,他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宗次郎失踪,辉夜家早已成了旁人眼里的“空架子”,若是生个带“异样”的孩子,流言蜚语能把这宅子淹了。
夜漏滴答,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昼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第一缕晨光堪堪擦过山脊时,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
那哭声不似寻常婴儿的绵软,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风穿过苇叶,瞬间冲散了满院的压抑。紧接着,产婆“呀”地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惊惶:“这孩子……指尖竟这般凉。”
昼猛地推开门。
产房里,血腥味混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产婆抱着襁褓站在床边,眼神发直,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婴的指尖,又慌忙缩回手。昼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指尖触到婴儿的小手时,忽然一顿——那小手温软,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像浸过山泉的微凉,不似寻常婴儿的温热,反倒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些。
“是个小姐。”产婆定了定神,低声道,“生下来时攥着拳头,掰开看,指尖干干净净的,就是……摸着怪得很。”
昼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她眉眼皱成一团,眉心有一点极淡的浅痣,像落在雪上的一粒尘埃,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深紫色的瞳仁闭着,睫毛纤长,呼吸均匀,看起来和普通婴儿并无二致。可当昼的指腹蹭过她的指尖时,她忽然微微偏了偏头,小小的手指蜷了蜷,像是无意识地勾了勾他的指尖。
就在这时,侍女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少主,产屋敷大人的使者到了,送来了这个,说是给小小姐的贺礼。”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巧的金属小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既不是辉夜家的家纹,也不是产屋敷的标志。使者跟在后面,是个面色温和的中年男人,对着昼微微躬身:“昼少爷,大人说,这孩子生逢寒露,命盘带‘清’,是难得的‘器’,让辉夜家好生教养。待她长到十三岁,便送往藤袭山,自有安排。”
“命盘带‘清’?”昼皱起眉,“使者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使者却摇了摇头,目光掠过襁褓里的女婴,又很快移开,只留下一句“时机到了,自然会知晓”,便转身离开了。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昼读不懂的复杂,像惋惜,又像警惕。
长老们闻讯赶来,围着女婴看了半晌。没人发现什么异常,只除了那指尖的微凉,和眉心若有若无的浅痣。最年长的爷爷捻着胡须,沉吟许久:“既为产屋敷大人所重,便不是不祥。这孩子,就叫缘非吧。”
“缘”,取天赐之缘;“非”,盼她走出寻常路。
没人追问名字的深意,也没人深究产屋敷家的特殊关照。辉夜家上下只当这是家族翻身的契机,却不知这“天赐之缘”的背后,藏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血脉秘密——他们并非普通的武士家族,当年那位“最强剑士”的血脉,正静静流淌在这个女婴的身体里。而那封血书里,宗次郎只字未提自己的血脉,只留下了对家人的牵挂;产屋敷耀哉选择隐瞒,是因为这份血脉太过沉重,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来说,“普通”才是最好的保护。
三天后,母亲从昏迷中醒来,看着襁褓里的缘非,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没说一句话。昼却像是突然有了使命,他把产屋敷送来的小刀系在自己的刀鞘上,每天练完剑,就坐在母亲床边,给缘非讲庭院里的桂花开了,讲父亲一定会回来。
“缘非,”昼握着妹妹的小手,那微凉的触感总能让他心安,“哥哥会变强,强到能保护你和母亲,强到能找到父亲。以后,哥哥的剑,就是你的盾。”
襁褓里的缘非眨了眨眼睛,深紫色的瞳仁里映着昼的脸,小嘴巴动了动,吐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桂花瓣飘进屋里,落在她左眼下那点浅痣上,与枕边产屋敷送来的小刀相映。刀鞘纹路在光下暗闪,竟与昼腰间“晓光”刀纹隐隐相合,而父亲留下的那封信被压在枕下,信纸折角处已被泪水泡得发烂,字迹洇散难辨。
此刻,大正二年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缘非的襁褓上,温暖而安宁。桂花瓣飘进屋里,落在她的眉心,遮住了那点浅痣,也遮住了命运埋下的伏笔。
辉夜缘非,这个生逢寒露的女孩,就在这样的懵懂与温暖里,开启了她的一生。她的血脉里藏着传奇,她的命运里埋着利刃,而辉夜家的所有人,都还在那场关于“普通”的梦里,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