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已经慢慢地、懒洋洋地从栏杆外缩了回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仿佛刚才危险的举动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
“谢谢你们啦,热心的小姐们。”他对着松了口气的毛利兰和园子摆了摆手,又特意朝徐福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尤其是你,有趣的小姐。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虽然‘减少疼痛的活法’听起来也不怎么轻松就是了。”
说完,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晃晃悠悠地朝着与地铁站相反的方向走远了,很快融入夜色,像个不真实的幻影。
“吓、吓死我了……”铃木园子拍着胸口,“那个人怎么回事啊!说话怪里怪气的,还想着自杀!幸好被我们遇到了!”
毛利兰也心有余悸:“是啊,不过……佐藤同学,你刚才说的话好有道理,也好勇敢。”
她看向徐福,眼神里带着惊讶和钦佩。
徐福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重新变得细弱而带着点窘迫:
“没、没有啦……我、我只是……最近刚好在看一本……有点沉重的漫画……里面主角的台词……大概是这么说的……”
她磕磕绊绊地解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为自己“借用”漫画台词而感到不好意思,“我觉得……那种想法……可能对刚才那个人……有点用……就、就试着说了……”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兰和园子一下,又赶紧垂下,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完全是一副“不小心显摆了自己看的书、结果被夸奖后不知所措”的害羞少女模样。
徐福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恢复了那副安静的样子,小声说:“没、没有……只是觉得……那样说也许有用。”
她心里却想:又一个奇怪的家伙,今天果然不宜出门。
“漫画?”铃木园子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好奇地凑近,“什么漫画?讲自杀的吗?听起来好深刻的样子!佐藤你还看这种类型的啊?”
“也、也不是专门看……”徐福的声音更小了。
“就是……随便翻到的……” 她含糊其辞,希望这个话题尽快结束。
毛利兰却温柔地笑了,她轻轻拍了拍徐福的肩膀,带着理解和鼓励:“不管是不是漫画里的,佐藤同学能记住并且用在合适的地方,帮助到了别人,这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啊。”
“而且,”她顿了顿,眼神温暖。
“我觉得佐藤同学本来就是一个内心很细腻、也很坚强的人,只是平时不太表现出来而已。”
毛利兰温柔的话语落下,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低着头、此刻却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微微睁大眼睛、显得有些无措的转校生,心中那份想要拉近距离、给予更多关怀的念头变得更加强烈。
一个自然而然的、更显亲近的称呼涌上嘴边。
毛利兰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得更轻柔,带着一丝试探和真诚的善意:
“那个……佐藤同学,我……可以叫你‘小福’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铃木园子也好奇地看了过来,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而徐福的心脏,在听到“小福”这两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小福。
这个由她自己选择、在波本面前被默许、某种程度上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主动抓住的身份标签。
此刻从毛利兰——这个阳光、善良、与组织黑暗毫无瓜葛的普通女高中生——口中,用如此自然亲昵的语气唤出,带来的冲击力远超预期。
不是试探,不是审视,不是组织内部的代号或伪装。
而是纯粹的、来自同龄人的、想要表达友好的称呼。
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仿佛“小福”这个本该属于黑暗边缘的、用于苟且偷生的面具,突然被一束温暖却过于明亮的阳光直射,显露出其下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属于“普通人”的模糊轮廓。
她脸上那抹因之前对话而泛起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因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而加深了些许(这次不全是演的)。
她低下头,避开毛利兰温暖的目光,手指更紧地揪住了衣角,仿佛在害羞,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几秒,她才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和受宠若惊般的怯意,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默许。
“太好了!”毛利兰的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做成了一件令人开心的小事,“那以后就叫你小福了!感觉很可爱呢,也很适合你。”
铃木园子也立刻凑热闹:“小福!不错嘛!听起来就很有福气!以后我们就是‘兰、园子、小福’三人组啦!”
徐福——现在在毛利兰和铃木园子面前,或许可以更自然地接受“小福”这个称呼了——抬起头,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显得真切一些的浅笑。
“嗯……谢谢,兰,园子。”她尝试着叫出她们的名字,声音依旧不大,但那份努力融入的意愿似乎传达了出去。
毛利兰眼里的暖意更甚。铃木园子则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背(力道让徐福微微一晃):“客气什么!走吧,小福,地铁快来啦!”
地铁到站,与毛利兰和铃木园子道别。
毛利兰那句“小福”带来的暖意,以及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怀,像一颗滚烫的、带着甜味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徐福的心湖。
这暖意没有带来慰藉,反而激起了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作呕的反胃感。
恶心。
不是对兰的恶意,而是对她自己——对这具贪婪渴求着温暖与联系、却又深知自身污秽与诅咒的身体和灵魂的深深厌恶。
她凭什么接受这样纯粹的善意?她这双沾满岁月尘埃与无意识罪孽的手,怎么配握住那样干净的温度?
两种极端的情感在脑中撕扯。
这矛盾与厌恶,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她体内蛰伏的空洞与饥渴。
不是对食物的渴求,不是对知识的疯狂,而是……更原始、更黑暗的、对强烈感官刺激与存在确认的贪婪索取。
她需要被填满,需要用某种方式覆盖掉那让她不适的“温暖”与“恶心”,需要重新确认自己那扭曲存在的边界。
理智的堤坝在欲望的潮水下摇摇欲坠。
她没有走向自己的公寓楼。
脚步在冰凉的夜风中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身体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她穿过几条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高级公寓楼前。
她靠着冰冷的玻璃外墙,微微喘息,脸色在霓虹映照下惨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燃烧着幽暗而饥渴的火。
前台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似乎早就认识她(或者说,被特意叮嘱过),看到她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混杂着惊艳、敬畏,以及一丝对未知的惧意。
他迅速低头,恭敬地按下内部通讯,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为她打开了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金属轿厢壁上倒映出她单薄而美丽的身影,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和尘世的、带着破碎感的惊心动魄的美。
她自己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麻木。
电梯门滑开,正对着一扇厚重的定制合金门。门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温暖的光线和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雪松的气息流淌出来。
门内,浅井隼人站在那里。他约莫三十五六岁,正是男人最富魅力和野心的年纪。面容英俊,轮廓深刻,眼神锐利,是财经杂志上常见的“年轻有为社长”模板。
但此刻,他身上那种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冷硬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以及一丝掩藏得很深的、近乎虔诚的渴求。
他穿着简约但质地精良的深色丝质睡袍,头发微湿,似乎刚结束工作或沐浴。
看到门外扶着墙、状态明显异常的少女,他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不是担忧,而是某种被强烈吸引和期待攫住的兴奋。
“小福……”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迅速伸手将她揽进屋内,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迎接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
徐福——在这个男人为她构建的、充斥着金钱与占有欲的精致牢笼里,她允许自己使用这个名字——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汲取空气中某种能暂时缓解她体内灼烧感的东西。
他们的相识,始于一场完全的误会。
那是徐福刚刚被波本“放养”到社会边缘。
她穿着一身与周围奢华格格不入的、质地普通甚至有些宽大的衣服,茫然地站在银座昂贵的商店街区外,盯着橱窗里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商品和价签,试图解析这个陌生时代的符号。
浅井隼人那时刚结束一场激烈的并购谈判,身心俱疲,正带着一身戾气和空虚驱车路过。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让他感到愈发厌烦。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个少女站在璀璨的灯火与匆忙的人流中,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苍白的东方瓷器。
她的美,不是时下流行的甜美或艳俗,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极致脆弱与死寂的奇异特质。
她眼神空茫,仿佛灵魂飘在很远的地方,对周遭的一切(包括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或惊艳或猥琐的目光)毫无反应。
浅井隼人,这个在名利场中早已习惯了用金钱和权力购买一切、内心却日益荒芜的男人,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判断——
他将她当成了某种特殊的、流落街头的“商品”,一个或许可以用钱拯救的藏品。
他停下车,走上前,递出了印有烫金头衔的名片,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混杂着施舍与猎艳的诱惑:“需要帮助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