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给这个没有窗户的安全屋带来多少改变,只有换气扇的嗡鸣和头顶惨白的灯光,标志着新一天的开始。
徐福是被波本规律的敲击键盘声“叫醒”的。她蜷缩在硬板床上,裹着那件黑色夹克,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她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熟。
陌生的环境,对“上学”任务的荒谬感,以及对这个深不可测的监管者的警惕,让她的大脑持续低度运转。
听到键盘声稍歇,她才假装刚醒,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
波本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依然是简单快速的三明治和牛奶。他看了一眼坐起来的女孩,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食物推到她面前。
徐福小声道谢,低头吃了起来。食物的味道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偷偷抬眼看向波本,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锁,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冷硬。
吃完早餐,波本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全新的、印着某个普通文具品牌logo的书包,放在了徐福面前。
书包旁边,还有几本崭新的课本和练习册。
《国语综合(高一)》
《数学I》
《现代社会》
《基础英语》
封面上青春洋溢的插画和清晰的学科名称,像几块冰冷的砖头,砸在徐福(徐福本福)的认知上。
高一?! 她差点没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
她还以为是从更基础的学起!直接高中?!组织是不是对她的“文盲”程度有什么误解?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她学不学得会,只是想看看她面对远超自身水平的任务时会如何崩溃?
波本似乎没注意到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语气平淡地开始布置任务:“上午,先看《国语综合》前两课,重点是现代假名使用和基础文法。下午,看《现代社会》第一章,了解基本的社会结构和公民常识。有不懂的词或概念,先标记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急着理解透彻,先建立印象。你的‘基础’差,这是意料之中的。”
徐福看着那本厚厚的《国语综合》,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底气不足:“安室先生……这、这些书……我看不懂……好多字都不认识……”
她说的是实话,现代日文的假名和大量汉字简化体,她来说跟天书区别不大。
更别提满大街的外来语,全是英文硬掰成片假名发音的怪词,听三遍也记不住怎么写。
这场景太熟了——跟当初学中文时一模一样:能磕磕巴巴念,一提笔就大脑空白。
她抱着头,把脸埋进书里,发出闷闷的哀嚎:“我晕字……”
纸上的假名还在扭,像在嘲笑她。
“所以才要学。”波本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从书包里又抽出一本更薄的册子——《小学生汉字与假名入门(附光盘)》,放到那堆高中课本上,“从最基础的开始。对照着看。
电脑里有配套的学习软件和读音。” 他指了指桌上一台看起来普通的笔记本电脑,此刻已经打开了某个教育软件的界面,上面是颜色鲜艳的五十音图。
所以,组织给“体弱多病的高一转学生”安排的课程是:同时自学小学文字入门和高中文科教材?
徐福感到一阵眩晕。
这计划制定者是不是精神分裂?
但她没敢吐槽,只是认命般地点点头,抱起那一摞书和那个入门册子,挪到了桌子另一头——那里已经给她清出了一小块地方。
波本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处理他自己的事情,但徐福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一部分是放在她这边的。房间里的空气沉默而紧绷,只有两人翻动书页和点击鼠标的轻微声响。
徐福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小学生汉字与假名入门》。色彩鲜艳的插图,简单的笔画顺序,旁边标注着读音(罗马音和假名)。
她开始一个个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比划。
“あ”……发音类似古音里的……嗯,有点怪。 她努力将看到的符号和听到的软件读音对应起来。
幸好,她的记忆力和模仿能力(尤其是为了生存而锻炼出来的那部分)还在线。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至少能跟着读,能勉强记住形状。
看了一会儿基础假名,她又硬着头皮翻开《国语综合(高一)》。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复杂的句式,大量她不认识的词汇……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她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不追求理解,只是“建立印象”,把陌生的字形和刚才学的假名读音试着对应。遇到完全不懂的句子,她就用铅笔轻轻画个圈。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和艰难的辨识中缓慢流逝。上午过去,徐福只觉得头晕眼花,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只勉强“建立”了对前几页《国语综合》极其模糊的“印象”,至于里面讲了什么,一概不知。倒是五十音图记熟了小半。
午餐是波本做的简单咖喱饭。吃饭时,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
下午,开始看《现代社会》。这本书稍微好一点,因为有大量图表和图片。
但涉及的概念——国会、内阁、司法独立、市场经济、社会福利……对徐福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她只能凭借图片和有限的汉字,结合自己对社会组织的古老认知(朝廷、赋税、民治……),进行极其牵强和可能完全错误的“印象”构建。
她学得很痛苦,是一种清醒的、知道自己是在沙地上建高楼的痛苦。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诡异的熟悉感又萦绕着她——就像当年,她为了取信秦始皇,不得不去学习那些她原本并不深信的长生术理论、海外风物传说一样。
同样是陌生的知识体系,同样是带着明确目的(生存/取信)的强制学习,同样是如履薄冰、不能露出破绽。
不同的是, 她一边机械地翻着书页,一边想,当年学那些是为了忽悠别人,现在学这些,是为了不被别人看穿自己是个“文盲老古董”。
真是风水轮流转。
波本中途离开过房间一次,大概是去处理其他事务。徐福在他离开后,稍微放松了一点绷紧的脊背,但学习并未停止。她知道,这里一定有监控。
傍晚,波本结束了手头的工作,走到她旁边,拿起她做了标记的《国语综合》和那本入门册子,随意翻看了一下。
“进度比预期慢。”他陈述事实。
徐福低下头,手指揪着校服裙摆,声音细弱:“……对不起,安室先生,我太笨了……”
“不是笨,是基础几乎为零。”波本放下书,语气没什么责备,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平淡,“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两小时,我教你最基础的读写和算术。下午你自己看教材和录像。周末测验。”
亲自教?测验? 徐福心里一紧。这意味着更直接的接触和更具体的考核。
“是……”她低声应下。
“今天先到这里。”波本说,“去洗漱休息。”
徐福如蒙大赦,赶紧收拾好书本文具,乖乖去洗漱。当她换上舒适的睡衣(也是波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尺寸依旧合身得吓人)躺回床上时,感觉脑子像被灌满了糨糊。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高中……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近乎滑稽的弧度。
想我徐福,当年在咸阳宫与李斯、赵高之流周旋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测验及格’而发愁?
行吧。
她闭上眼睛。
高中就高中。
大不了,把这场‘上学’,当成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精细的‘潜伏’任务。
目标:伪装成一个合格(哪怕只是勉强及格)的现代女高中生。
毕竟,我可是徐福啊。
连秦始皇都忽悠过,还怕忽悠不了一堆高中课本和一次测验?
怂,但绝不认输。这就是她现在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