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城明府

夜色如泼墨般浓沉，唯有国师府的主院灯火长明，映着庭中梧桐影影绰绰，却驱不散满院凝冰的低气压。

明灵均坐在梨花木梳妆台前，素净月白睡裙衬得本就苍白的脸毫无血色，侍女陵游屈膝跪在旁，棉棒沾着金疮药轻敷她脚踝的磨破伤口——那是在星斗大森林时摔的，药膏触到破皮嫩肉，钻心的疼顺着神经蔓延，她却连眉峰都未蹙，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碎星银手链上。

另一半，徐令羽的手镯，她本以为会遗落在他被掳走的坡地，但是派了很多人都没有寻到，如今怕是早已落入圣灵教邪魂师之手。

“小姐，药敷好了，裹上纱布便不疼了。”陵游声音轻得像羽毛，绕纱布的指尖温柔到极致，想引她回神，“国师大人和夫人还在与宫里和陛下议事，您折腾了这么久，先歇会儿，等议完事，大人定会来细说三皇子殿下的事。”

陵游今年19岁，虽然比明灵均大了很多，但她从小飘零，直到被穆清寒从边地带回，在国师府被抚养长大。从明灵均出生起就作为她的贴身侍女，对明灵均的脾气自是了如指掌。

明灵均缓缓摇头，手链冰凉金属贴着指尖，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指尖摩挲着银珠上细密的陨铁纹路，脑海里全是徐令羽的模样——他被邪魂师的黑瘴拖走前，拼尽魂力朝她喊的那句“灵均，等我”，还有那只伸到半空、指尖还凝着要护她的魂力，最终却无力垂下的手。

父亲说过，这对手链是天外陨铁锻造，经他的魂力加持，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彼此心念相通，便能感应到对方一丝气息。这几天，她几乎时时刻刻攥着银珠，耗尽心神去感应，可指尖只有刺骨的冷，再无半分属于徐令羽的、温和如暖阳的波动。

但她心底始终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徐令羽是日月帝国三皇子，是圣上最疼爱的儿子，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皇城是帝国心脏，陛下手握百万雄兵，父亲明九霄是帝国国师，母亲穆清寒亦是最年轻的一代女将军，帝国数位封号斗罗坐镇皇城，怎会坐视他落入圣灵教那群丧尽天良的邪魂师之手？

明灵均不知道的是，年幼的她如同井底之蛙，虽然知晓身边人的强大，却对圣灵教是一无所知。

这三天，明府的人待她愈发小心翼翼，下人们走路轻手轻脚，陵游寸步不离，父亲母亲见她时，眼神里藏着她读不懂的复杂，却总温声说“议事还在进行，陛下正与诸位大人筹划营救之策，莫急”。

她信了。

忍着脚踝的疼，她每日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朝着皇宫的方向望，盼着御林军调动的号角，她甚至偷偷收拾了行囊，时刻准备着出发。

可皇城太静了，静得反常，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往日里，皇宫若有重大军事决策，必会有御林军整队的铿锵声响，城门外会有魂师队伍集结的魂力震荡。可这三天，皇城一片虚假的平和，街上人来人往，御林军依旧守在宫门口，却无半分出兵的迹象。明府议事厅日日紧闭，里面传来父亲、母亲和宫里来人的低语，却从不让她靠近，府里的护卫更是下意识守在厅外，似在刻意拦着她。

心底的不安像毒藤般疯狂蔓延，缠得她喘不过气，可她依旧不愿放弃——或许，父皇和父亲是想打圣灵教一个措手不及，才这般低调布局。

直到第三天夜里，议事厅的灯火比前两日更炽烈，甚至有浑厚的封号斗罗魂力波动从里面翻涌而出，撞得厅外的廊柱微微震颤。显然，帝国数位封号斗罗，今日都到了。

明灵均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知道，营救的计策，今日要敲定了。

再也按捺不住，趁着陵游去端药的间隙，她扶着冰冷的墙壁，踮着裹了纱布的脚，轻手轻脚朝议事厅挪去。厅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隙，里面的声音清晰地钻出来，一字一句，像淬了寒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最先响起的是圣上徐威沉厚的嗓音，裹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诸位，今日请大家来，便是要敲定此事。令羽被掳，朕心如刀绞，可圣灵教此番定是蓄谋已久，暖阳坡布下密阵，边境三关更发现他们的余党，再加上几大帝国的关系早已暗流涌动。若此刻撕破脸倾兵救令羽，圣灵教必会趁机突袭，届时战火四起，日月帝国万千百姓，便要陷入水深火热。”

话音落，厅内是一阵死寂的沉默，随即，白发苍苍的宋姓封号斗罗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圣灵教教主已是极限斗罗，邪魂师阴毒难缠，我等虽有几位封号斗罗，可若分兵救三皇子，国内必然空虚。国之根本，在百姓，在疆土，而非一人。”

“宋老所言，正是朕的顾虑。”徐威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最终的决断，“朕意已决，暂不与圣灵教撕破脸，按兵不动，至于令羽，待时机成熟再寻机营救吧……”

“陛下！”明九霄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挣扎与痛惜，“令羽是臣看着长大的，灵均与他自幼青梅竹马，此事若瞒不住灵均，那孩子性子执拗，怕是会做出冲动之事！”

明灵均的呼吸瞬间凝滞，指尖死死抠着墙壁，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指甲嵌进掌心。

穆清寒的声音跟着响起，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却终究是妥协的无奈：“夫君，陛下也是为了大局。灵均这边，由我和你瞒着，府中上下所有人，都不得透露半分。她如今身子弱，万万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徒增伤悲。”

“清寒说得对。”另一位封号斗罗接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三皇子吉人自有天相，暂且委屈他几日。当务之急，是安抚朝野，莫要因一时私情，坏了帝国百年基业。”

“此事，便这么定了。”徐威的声音落下，是盖棺定论的决绝，“今日议事内容，诸位务必守口如瓶，若有半分泄露，以谋逆论处。九霄，清寒，灵均那边，就劳烦二位多费心了。”

“臣（臣妇）遵旨。”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得像坠进了冰窖，连站都有些不稳，若不是扶着墙壁，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原来，不是议事未毕，不是筹划未妥，而是从一开始，陛下，父亲，母亲，还有这皇城所有的强者，都做出了选择——为了所谓的国家大局，为了边境的安稳，为了万千百姓，他们要放弃令羽哥哥。

他们瞒着她，哄着她，让她抱着一丝虚妄的期待，日日守着，傻傻地收拾行囊，等着一句指令。

可到头来，所有的期待，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她的令羽哥哥，此刻正身陷圣灵教的黑暗魔爪，而这皇城之上，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令羽哥哥从小发誓要守护的地方，这些口口声声说着“护佑帝国，庇佑子民”的人，却因为“大局”二字，将他弃之如敝履。

连她的父母，都眼睁睁看着她彻夜难眠，却依旧选择瞒着她，看着她活在泡影里。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让一滴泪落下来，直到唇瓣被咬破，浓重的血腥味漫在舌尖，苦涩又刺鼻。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明九霄和穆清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徐威和几位封号斗罗，几人面色凝重，刚踏出门口，便撞见了扶着墙站在廊下的明灵均。

四目相对，明九霄和穆清寒的脸色瞬间煞白，眼中闪过极致的慌乱与错愕，连脚步都狠狠顿住。徐威的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却很快被帝王的冷静掩盖。几位封号斗罗亦是神色复杂，或低头，或侧目，无人敢与她对视。

“灵均？你怎么在这里？”穆清寒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紧张。

明灵均缓缓抬眼，眼底那簇燃了三天的期待之火，此刻尽数熄灭，连一丝波澜都无。她的目光掠过慌乱的父母，掠过神色凝重的圣上，最终落在那几位封号斗罗身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国之根本在百姓，在疆土，而非一人？”

宋姓封号斗罗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她，硬着头皮道：“明小姐，陛下与我等皆是为了帝国大局，三皇子他……”

“大局？”明灵均突然笑了，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她一步步上前，脚踝的纱布被血浸透，红得刺目。

“令羽哥哥生死未卜，却是一句吉人自有天相。”

她看向徐威，那个从小疼她如己出的陛下，那个抱着她和令羽哥哥说要护他们一生的帝王，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陛下，他是您的亲儿子，您说心如刀绞，可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那般境地？百姓与疆土当然重要，但他的命，就不重要了吗？”

徐威的脸色沉郁得厉害，周身的帝王威压不自觉散开，却终究只是沉声道：“灵均，你不懂，帝王之家，本就身不由己，朕是日月帝国的皇帝，不是只护着自己儿子的父亲。而他是日月的皇子，定是要为国家付出些什么的。”

“身不由己？”明灵均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终于落下泪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地绝望，“所以，你们都要看着他去死，是吗？”

无人应答。

父皇垂眸，父母面色惨白，几位封号斗罗或低头，或侧目，这沉默的回应，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她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身后的任何人，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风中残叶，走在昏黄的灯光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绝与冷，仿佛被这皇城，被这些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彻底抛弃在了无边黑暗里。

这偌大的日月帝国，皇城巍峨，强者如云，却无一人愿与她同行。

当夜，明府便传下了国师令，称明灵均连日忧思耗损魂力，又兼脚踝重伤，需在院中静心养伤，除贴身侍女陵游外，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府中护卫更是将主院围得水泄不通，明眼人都知，这哪里是养伤，分明是禁足。

陵游将此事低声告知明灵均时，她正靠在窗棂上，闻言只是淡淡抬眼，望向院外守着的护卫，眼底无半分波澜，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又转回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陵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酸涩，却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退下，替她掖好被角。

翌日天刚蒙蒙亮，主院外的护卫依旧守得严密，青石砖上凝着薄霜，连风掠过都带着死寂。一道身影借着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绕到院后角门，正是太子徐和。

陵游早听得动静，见是他，忙压低声音侧身行礼，“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国师大人下了严令，主院半步不许外人靠近。”

“我知道，”徐和的声音温沉，目光扫过院中“我就和灵均妹妹说几句话，即刻便走。”

陵游抿唇，终究是引着他往内室去。内室只点了一盏微光的琉璃灯，明灵均靠在软榻上，依旧是昨日那身月白睡裙，未绾发，青丝松松垂在肩背，她膝头放着那串碎星银手链，指尖却未再摩挲，只是垂着眸，连有人进来都未曾抬眼。

徐和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他与徐令羽兄弟情深，把明灵均也当成了亲妹妹。昨日议事厅的决定，他听说了，他当然不认同，只是苦了眼前这个从小与他和令羽相伴的姑娘。

“灵均妹妹。”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声音轻得怕惊碎眼前的寂静。

明灵均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没说话。

“昨日的事，我知道了。父皇他……并非无心救三弟，只是圣灵教布下的局太大，若轻举妄动，整个日月帝国都会陷进去。”

“太子哥哥，我明白的，昨天是我冲动了，如果为了救令羽哥哥而弃帝国百姓不顾，或许……也不是他所希望的。”

“我的愿望，是保家卫国！”这句话一直在明灵均耳边响起。

……

她明白了，她明白了很多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

她也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变强，一定要变得很强很强，总有一天，百姓与他，明灵均一个都不会放弃。

（第五章完）

第五章 皇城弃子，寒珠碎心

第五章皇城弃子，寒珠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