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灼痕
雨停之后,梧桐巷像是被洗过一遍,只是洗不去骨子里的脏污。积水沿着坑洼的路面慢慢退去,留下泥泞的印子和被冲刷出来的垃圾——烟蒂、碎玻璃、破塑料袋,还有昨夜打斗留下的零星血迹,在晨光里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祁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他躺在硬板床上,盖着一床分不清原色的薄被,胳膊上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
他盯着天花板上洇湿的水渍看了几秒,昨晚的画面才重新撞进脑子里。
雨。红裙。伞尖的凉意。
“就这点本事?”
然后才是死胡同里的混战,骨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还有最后那个眼神——冰裂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去。
祁凛猛地坐起来,牵扯到肩膀和肋骨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
屋里还残留着烟味和霉味。地上扔着沾血的黑T恤,已经硬邦邦的。他光着上身下床,走到墙角那个破了半边的塑料脸盆前,弯腰从水龙头下接了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冷,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的瘀青更明显了,额角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一部分眼睛。左耳那枚银环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江焰。”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有点哑。
像个烙印。
*
早饭是在巷口那家永远油腻腻的早点摊解决的。祁凛要了两根油条和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豆浆,坐在露天的塑料凳上,看着摊主用发黑的抹布反复擦着同一块桌面。
“听说了没?”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在聊天,声音压得低,但在这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昨晚上巷子深处那截死胡同,老疤手底下几个崽子被人撂倒了,听说伤得不轻。”
“老疤的人?”另一个人显然不信,“谁这么大胆子?”
“不知道。但听说……”说话的人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是个女的。”
祁凛拿油条的手顿了顿。
“女的?扯吧你!老疤那几个虽然不成器,也不是随便哪个女的能撂倒的。”
“真的!我三舅家那小子昨晚正好路过,听见动静躲起来看的。说是个穿红裙子的,下手又狠又快,老四那玩意儿差点被废了……”
后面的话祁凛没再听。他几口吃完剩下的油条,把豆浆一饮而尽,扔下皱巴巴的两块钱,起身离开了摊子。
红裙子。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抹刺眼的红,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还有那双在雨夜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梧桐巷是片烂泥潭,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洗不掉的污糟。突然冒出来一个干净、昂贵、又能打的江焰,就像泥潭里开出一朵有毒的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祁凛双手插兜,踢着路上的石子,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晚伞尖冰凉的触感,一会儿是她最后那个难以捉摸的眼神。
路过那家“红浪漫”录像厅时,门口蹲着抽烟的黄毛叫住了他:“凛哥!”
祁凛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黄毛凑过来,递了根烟。祁凛接了,没点,夹在手指间。
“昨晚……”黄毛压低声音,小眼睛滴溜溜转,“你是不是也在那边?”
祁凛没吭声,只是撩起眼皮看他。
黄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两声:“我就问问……老疤今天早上发了火,正满巷子找呢。说非要揪出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他的人。”
“哦。”祁凛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凛哥,”黄毛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你……没看见什么吧?”
祁凛扯了扯嘴角,把烟塞回黄毛手里:“我昨晚在家睡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
黄毛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嘟囔道:“在家睡觉?那你这脸上和手上的伤哪来的……”
祁凛听见了,没回头。
他不想惹麻烦,至少现在不想。老疤是这片说得上话的地头蛇之一,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混混,专门收保护费、看场子,心狠手黑。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江焰惹上他,不值当。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嗤笑了。
不值当?那昨晚为什么冲出去?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那个眼神,为什么会反复想起那团红。
正走着,前面传来一阵喧哗。祁凛抬眼看去,是巷子深处那家游戏厅门口。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混混正围着一个拾荒老人推推搡搡。
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拖着一个破烂的蛇皮袋,里面装着捡来的空瓶子和纸壳。他不住地鞠躬道歉,想从旁边绕过去,却被那几个混混故意拦住。
“老头,踩脏老子鞋了,没看见啊?”一个绿毛踹了老人手里的蛇皮袋一脚,瓶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老人慌乱地蹲下去捡。
“对不起就完了?”另一个红毛嬉笑着,把脚踩在一个空瓶子上,“赔钱!老子这鞋新买的,三百块!”
周围聚了几个看热闹的,但没人上前。这种事在梧桐巷太常见了。
祁凛脚步停了停。他看着那个老人,花白的头发,脏污的衣服,颤抖着手在地上摸索那些滚远的瓶子。心脏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老人,在另一条类似的巷子里,被一群人围着……
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三百块?”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你这鞋,夜市地摊三十块一双,买贵了。”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祁凛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江焰。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化妆,只有唇色依旧嫣红。肩上斜挎着一个看起来挺普通的帆布包。
她就那么站在游戏厅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混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
绿毛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江焰没理他,径直走下台阶,弯腰从老人手里接过蛇皮袋,帮他撑开袋口:“爷爷,我来帮您。”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害怕。
红毛见状,觉得被无视了,火气更大,伸手就去推江焰的肩膀:“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的手没碰到江焰。
因为祁凛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挡在了江焰和红毛之间,一把抓住了红毛伸过来的手腕。
“滚。”祁凛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冷。
红毛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抬眼对上一双狭长阴戾的眼睛,心里一怵,但嘴上还硬:“祁凛?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少他妈——”
祁凛没等他说完,手腕猛地一拧。
“啊——!”红毛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拧得半转过身,胳膊反剪在身后。
绿毛和其他几个混混见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江焰把最后一个瓶子捡进蛇皮袋,系好口,递给老人,轻声说:“爷爷,您先走。”
老人抱着袋子,看看她,又看看祁凛,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江焰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几个混混,最后落在挡在她身前的少年背上。
祁凛穿着昨天的黑夹克,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能看见他后颈短短的发茬,还有夹克领口没遮住的一小截绷带。
“祁凛,”绿毛色厉内荏地叫嚣,“这女的你相好?为了个女人跟我们杠上,你他妈——”
“闭嘴。”祁凛打断他,声音更冷了,“要么滚,要么躺下。”
几个混混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祁凛在这条巷子里是出了名的能打不要命,真要动手,他们几个未必讨得到好。
“怎么回事?聚在这儿干什么?”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游戏厅里传出来。
一个穿着花衬衫、膀大腰圆的光头男人晃了出来,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他眯着一双三角眼,先看了看祁凛,又看了看江焰,最后目光落在被祁凛制住的红毛身上。
“疤哥!”绿毛像看到了救星,连忙凑过去,“这女的找茬,祁凛还动手!”
老疤——也就是昨晚那几个混混的老大——走到近前,目光在江焰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祁凛,皮笑肉不笑:“祁凛,好久不见啊。怎么,现在改行英雄救美了?”
祁凛松开了红毛,红毛捂着胳膊退到老疤身后,恶狠狠地瞪着祁凛。
“疤哥,”祁凛声音平淡,“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捡垃圾的老人,不好看。”
“哦?”老疤挑眉,“那依你看,怎么才好看?”
祁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疤的视线又移向江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美女,面生啊。不是咱们这条巷子的吧?怎么称呼?”
江焰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路过。”
“路过?”老疤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可真巧。我正好有几个兄弟,昨晚也‘路过’一条巷子,结果被人打了。美女……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啊?”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看老疤,又看看江焰。
祁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
江焰却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温暖的笑,而是嘴角轻轻一勾,带着点说不出的嘲讽和冷意:“看见了。”
老疤眼睛一眯:“哦?”
“看见几条野狗,”江焰慢条斯理地说,“挡了路,被教训了。怎么,疤哥是狗主人,来给自家狗讨说法?”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老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在这条巷子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个小丫头片子当面这么羞辱过。
“小丫头片子,嘴还挺利。”老疤往前踏了一步,气势逼人,“就是不知道,手上功夫有没有嘴皮子利索。”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祁凛几乎能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他侧了半步,更彻底地将江焰挡在身后,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老疤!”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孩挤了进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温婉,与这条脏乱的巷子格格不入。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径直走到老疤面前。
“我爸让我给你送点汤。”女孩把保温桶往老疤手里一塞,然后像是才注意到现场紧张的气氛,目光在祁凛和江焰身上转了转,最后看向老疤,“怎么了这是?”
老疤见到女孩,脸上的戾气收敛了几分,但眼神还是阴沉沉的:“没事,苏棠。一点小误会。”
叫苏棠的女孩“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温声说:“汤趁热喝。我爸说让你少动气,对身体不好。”
老疤“嗯”了一声,拎着保温桶,又深深看了江焰一眼,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粘腻。
“今天给苏医生面子。”老疤扔下这句话,挥了挥手,“我们走。”
几个混混虽然不甘,但还是跟着老疤呼啦啦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苏棠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祁凛,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祁凛,你没事吧?”
祁凛摇了摇头,没说话。
苏棠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目光又落到他身后的江焰身上,眼里带着好奇和善意:“你是……?”
“江焰。”江焰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许,“谢谢。”
“不用谢我,是老疤……咳,是我爸正好让他今天去家里复查。”苏棠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你没事就好。那条巷子……”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以后尽量别一个人走。”
江焰点了点头。
苏棠又和祁凛说了两句,无非是让他注意安全之类的话,然后才提着空了的保温桶离开了。
游戏厅门口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祁凛和江焰两人。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地面热气蒸腾。
祁凛转过身,看着江焰。她正低头拍着牛仔裤上蹭到的一点灰,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
“为什么帮我?”祁凛突然开口。
江焰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阳光有点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帮谁?那个爷爷?”
祁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问的当然不止是这个。他问的是昨晚,问的是刚才她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的举动。
江焰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看不惯,就管了。需要理由吗?”
祁凛沉默。
需要理由吗?在这条巷子里,冷漠和自保才是常态。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麻烦,甚至危险。就像刚才,如果不是苏棠恰好出现,一场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可她偏偏管了。两次。
“老疤不会善罢甘休。”祁凛说,声音有点干涩,“他盯上你了。”
“我知道。”江焰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重新背好帆布包,抬眼看他,“你也一样。刚才谢谢你……挡在我前面。”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
祁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不是这条巷子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江焰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向巷子深处——那里堆满杂物,墙壁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阳光只能照到一半,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像一条匍匐的、沉默的巨兽。
“找一个地方。”她轻声说,然后又像是自言自语,“也找一个人。”
祁凛想问找什么地方,找什么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他们不过是两个陌生人,阴差阳错有了两次短暂的交集,仅此而已。
江焰收回目光,看向他:“你的伤,最好处理一下。”
祁凛下意识摸了摸胳膊上的绷带:“没事。”
“发炎了会麻烦。”江焰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铝盒,递给他,“干净的纱布和碘伏,没用过。”
祁凛愣住了,没接。
“拿着。”江焰把铝盒塞进他手里,触感微凉,“昨晚……谢谢你出手。”
祁凛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银色的小盒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很干净。他能想象她随身带着这个,是为了应对什么。
“你……”他抬起头,想问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个,但江焰已经转身了。
“我走了。”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巷子挺深的,自己小心。”
说完,她迈开步子,白色T恤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祁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还带着一点她体温的铝盒,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
他低头,打开铝盒。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块方形纱布,一小瓶碘伏,还有几根独立包装的棉签。
铝盒盖子的内侧,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很小的字,笔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出来——
“焰”。
火焰的焰。
祁凛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把铝盒紧紧握在手心。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像某个烙印,烫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