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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惊梦

凤还朝帝心囚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栖云轩内,沈栖迟却惊喘着从榻上弹坐而起。

冷汗已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大口喘息,指尖死死攥紧锦被,指节在昏暗中泛出青白。

又是梦。

这一次,不再是冷宫鸩酒的单一场景。梦境像被打碎的琉璃盏,无数碎片同时扎入脑海——

她看见父亲沈渊跪在刑场上,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扬起,夕阳将刀锋染成血色。父亲忽然转过头,对她嘶吼:“迟儿快走!”可下一瞬,头颅滚落,血溅三尺,那双虎目仍圆睁着,死死瞪向虚空。

画面猛然切换。

是兄长沈翊。他一身银甲破碎,被困在熊熊燃烧的营帐中,火舌舔舐着他的战袍。他向她伸出手,嘶声喊:“妹妹……救我……”可当她扑过去,指尖却穿过一片虚影。烈火中,兄长化作焦炭。

最刺心的是阿执。

梦里的小少年才八岁,穿着流放路上的破旧棉袄,小脸冻得青紫,蜷缩在风雪肆虐的官道旁。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针脚歪扭的荷包,气息微弱地喃喃:“阿姐……冷……”她想抱住他,想用身体为他挡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渐渐停止颤抖,身体在雪中僵硬。

“不——!!”

她失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梦魇像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将她拖向更深处。

然后,她看见了萧偃。

不是饮毒倒下的萧偃,而是更早时候——

是前世某个深秋午后,她作为御前侍女,奉命为他研磨。他披着玄色大氅坐在窗边批奏折,偶尔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她低着头,心中满是恨意,墨条磨得沙沙作响。

忽然,他搁下笔,低声问:“手怎么了?”

她一愣,才发现自己昨日浣衣时被冻裂的虎口渗出血丝,染红了袖口。

“无妨。”她冷硬回道。

他却起身,从多宝阁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推到她面前:“南边进贡的玉露膏,治冻疮有奇效。”顿了顿,又补一句,“天冷了,不必总用冷水浣衣,交给下头人便是。”

她当时只觉这是猫哭耗子的假慈悲,将那罐药膏原封不动放回原处。

可此刻在梦中,她却看清了他转身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压抑极深的心疼。

画面再转。

是另一个深夜,她因“不慎打碎御赐花瓶”被罚跪在雪地里。寒风如刀,膝盖渐渐失去知觉。不知跪了多久,一双明黄靴子停在她面前。

“起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倔强不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俯身,用大氅将她整个裹住,打横抱起。她惊骇挣扎,他却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别动……有人看着。”

那是她第一次离他那么近。他心跳沉稳,胸膛温热,身上有清冽的龙涎香。她僵在他怀里,听见他低声吩咐暗卫:“查清楚,今日谁在花瓶上动了手脚。”

这些细碎片段,前世被她刻意忽略、曲解为伪善的瞬间,此刻在梦中无比清晰,串联成一条她从未正视过的线索——

他在护着她。

用他所能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在她满是恨意的目光中,艰难地护着她。

而她却将毒酒,亲手递到他唇边。

梦里的萧偃端起那杯鸩酒,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杯中涟漪,轻轻说:“栖迟,这一世……太累了。”

然后仰头饮尽。

“不——!不要喝!!”

她拼命嘶喊,想扑上去打翻酒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倒下了。唇角溢出一缕黑血,却看着她,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

最后一句呓语飘散在风里:

“若有来世……别恨我了……好不好……”

“啊——!!”

沈栖迟终于从梦魇中挣脱,整个人从榻上滚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痛。

真实的痛感从手肘传来,让她混沌的意识猛然清醒。

窗外月色惨白,透过窗棂洒入,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她蜷缩在地,浑身发抖,泪水早已糊了满脸。

不是梦。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父亲的死,兄长的死,阿执的“死”,还有萧偃的死……都是真的。

而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却已危机四伏的此刻。

---

不知在地上瘫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冻得发麻,沈栖迟才踉跄爬起。

她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镜中映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唇上是被自己咬出的血痕。

像个女鬼。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披上外衫,她推开窗。夜风灌入,吹散室内窒闷。远处,昨夜大火焚烧过的仓房废墟在月光下只剩焦黑轮廓,像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

李管事失踪了。

纵火之人也毫无线索。

兴隆记的案子报上去,刑部会如何处置尚未可知。

而暗处的敌人,此刻或许正冷眼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恐惧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她想起白日里裴怀素的话:“这条路,踏上去便不能回头。”

是啊,不能回头了。

从她在兴隆记报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从暗处走到明处,成了靶子。

可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生铁被悄无声息运进沈家产业,然后某天“人赃并获”,重复前世的惨剧?

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恐惧无用,眼泪无用。

她需要更清晰的头脑,更周密的谋划。

走到书案前,她点亮烛火。火光跃动,驱散一室阴寒。她铺开纸,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没有写任何名字,而是画了一张图。

中心是“沈家”。

向外延伸出三条线:一条指向“东宫(太子)”,一条指向“太后”,一条指向“七皇子(萧偃)”。

这是明面上最显眼的三股势力。

但还不够。

她沉吟片刻,在“东宫”旁写上“户部侍郎”“兴隆记”,并画上箭头,标注“生铁案”。

在“太后”旁写上“内务府”“宫人”,想了想,又加上“敏妃旧案?”。萧偃生母之死疑点重重,若太后是凶手,那萧偃与太后便是死仇。这一点,或许可以利用,或许……会引火烧身。

最后,笔尖停在“萧偃”这个名字上。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她盯着那两个字,眼前又浮现梦中他饮毒时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而是疲惫,是解脱,是……认命。

心脏猛地一抽。

她该把他放在什么位置?敌人?盟友?还是……那个她亏欠了性命与深情,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笔尖颤抖,一滴墨落下,污了那个名字。

她烦躁地搁笔,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不行。不能这样。

情绪会影响判断。她必须把“沈栖迟”对“萧偃”的个人情感,和“镇国公府”与“七皇子势力”的利害关系,彻底剥离开。

可谈何容易?

她抚上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梦中的悸痛,混杂着前世的悔恨与今生的惶惑。

“萧偃……”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你也回来了……你现在在想什么?”

是恨她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还是像她一样,被这荒谬的重生弄得茫然无措?

或者……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她多疑了?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像谁在低低哭泣。

---

后半夜,沈栖迟再未合眼。

她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从墨黑渐次转为蟹壳青,再到鱼肚白。晨光一丝丝渗透黑暗,像缓慢愈合的伤口。

当第一缕金晖刺破云层时,她已梳洗完毕,换上简练的衣裙。

“小姐今日起这么早?”春晓端着温水进来,见她已收拾妥当,有些讶异。

“睡不着了。”沈栖迟语气平静,“父亲可起身了?”

“老爷一早就去前院了,说今日要进宫面圣。”

进宫?

沈栖迟心头一紧:“为何事?”

“奴婢不知,但听前头小厮说,好像是为了昨日西城兵马司报上去的案子……”

果然。兴隆记私贩生铁案涉及北狄印记,已不是普通刑案,必会惊动御前。父亲此时进宫,是福是祸?

她定了定神:“去前院。”

前厅里,沈渊已穿戴整齐,一身国公朝服,正与幕僚低声交谈。见她来,摆了摆手让幕僚退下。

“爹,”沈栖迟快步上前,“您要进宫?”

沈渊看她一眼,虎目中带着欣慰:“你昨夜没睡好?眼眶都是青的。”不等她回答,又道,“放心,爹只是去禀明案情。那批生铁出现在我沈家铺子附近,又有人纵火烧仓,此事蹊跷,必须让皇上知晓。”

“可……”沈栖迟欲言又止。她想说此事背后恐牵连东宫,想说父亲需谨慎措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父亲的性子,若知道可能涉及皇子,怕是更会直言不讳。

沈渊看出她的担忧,大手按在她肩上,力道沉稳:“迟儿,爹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沈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真有人想构陷我沈家,爹也不会任人宰割!”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些年爹在朝中虽不结党,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话让沈栖迟心头稍安。是了,父亲并非毫无根基。镇国公府世代勋贵,在军中威望极高,朝中亦有清流声援。前世沈家败得那么快,除了阴谋诡计,也有父亲过于耿直、未能及时应对的缘故。

这一世,她来了。

“爹,”她抬眼,目光清亮,“女儿有一事相求。”

“说。”

“女儿想……去京郊的庄子上住几日。”

沈渊一愣:“怎么突然想去庄子?”

“昨夜大火,女儿心绪不宁,想出去散散心。”她垂下眼睫,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后怕,“况且……庄子后山有片桃林,如今正值花期,女儿想去写生作画,静静心。”

这理由合情合理。世家贵女偶去别庄小住,也是常事。

沈渊沉吟片刻,点头:“也好。如今京里不太平,你去庄子上避避也好。多带些人手,让王嬷嬷跟着。”

“谢爹爹。”沈栖迟福身,顿了顿,又道,“女儿还想……去皇觉寺上柱香。”

沈渊挑眉:“皇觉寺?那在更远的西山。”

“女儿听说皇觉寺菩萨灵验,想去为家人祈福。”她语气虔诚,“况且……寺中清静,或许更能平心静气。”

沈渊看着她,目光深沉。女儿近日变化颇大,行事越发有主见,他虽欣慰,却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见她眼下青黑,神色疲惫,终是心软。

“去吧。多带护卫,早去早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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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马车已驶出城门。

沈栖迟靠坐在车内,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村落,掌心微微出汗。

去庄子是借口,去皇觉寺才是目的。

她必须见萧偃一面。无论他是否重生,无论见面后是何种情形,她都必须去。

有些结,必须亲手解开。

有些路,必须亲眼去看。

只是……她该以何种面目见他?

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沈家大小姐,偶遇山寺祈福的七皇子?

还是坦言自己重生归来,向他忏悔请罪?

哪一个,都让她心生怯意。

“小姐,前面就是岔路了。”车夫在外禀报,“往左是去咱们庄子,往右是去西山皇觉寺。”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去皇觉寺。”

“是。”

马车转向,驶上更崎岖的山道。越往西,人烟越稀,山色越苍翠。春深时节,沿途野花烂漫,鸟鸣啁啾,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沈栖迟却无心欣赏。

她反复设想着见面时的情景,每一幕都让她心跳加速。

若他什么都不知,她该如何自处?

若他什么都知,她又该如何面对他的恨意?

正心乱如麻,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怎么回事?”春晓惊呼。

车夫急声道:“小姐,前面路中央有棵断树拦住了!”

沈栖迟掀帘望去——果然,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横亘在山道中央,断口崭新,像是刚倒下不久。

春晓变色:“这……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突然有断树?”

沈栖迟心下一沉。

太巧了。她刚决定来皇觉寺,路上就出现障碍?

“小姐,咱们绕路吧?”车夫提议,“旁边有条小路,虽然窄些,但也能通到皇觉寺后山。”

沈栖迟望向那条掩在灌木丛中的小径,幽深曲折,不知通向何处。

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梦中萧偃最后的眼神,想起父亲进宫面圣的安危,想起暗处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没有退路了。

“走小路。”她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加快些。”

“是。”

马车驶入小径。两侧树影森森,光线骤然昏暗。春晓紧紧挨着她,小声说:“小姐,这儿有点吓人……”

沈栖迟握了握她的手:“别怕。”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车壁,箭尾震颤不止!

“有刺客!护住小姐!”护卫的厉喝声与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

沈栖迟瞳孔骤缩,猛地将春晓扑倒!

几乎同时,数支箭矢“笃笃笃”射穿车壁,擦着她们头顶飞过!

外面已传来短兵相接的厮杀声、惨叫声。车夫惊恐的嘶喊戛然而止——像是被利刃割断了喉咙。

“小姐!怎么办?!”春晓吓得魂飞魄散。

沈栖迟心脏狂跳,脑中却异常清醒。

这不是意外。是埋伏。有人不想让她去皇觉寺,或者……不想让她活着见到萧偃。

她咬紧牙关,从发间拔下一支尖锐的金簪,塞进春晓手里:“拿好!跟紧我!”

话音未落,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张蒙着黑布的脸探入,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钢刀寒光凛冽——

“受死吧!”

钢刀劈头斩下!

沈栖迟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前世的鸩酒、刑场的刀光重叠在一起。

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道银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开钢刀!火星四溅!

蒙面刺客惨叫一声,手腕竟被震得骨折,钢刀脱手飞出!

沈栖迟愕然抬眼。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鹞鹰般掠过,稳稳落在车前。来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剑还在嗡鸣,剑尖一滴血缓缓滴落。

他缓缓转身。

晨光穿过林隙,落在他脸上。

眉目清隽,眸光沉静,只是此刻眼底凝着冰霜般的寒意。月白常服上溅了几点血渍,像雪地红梅。

萧偃。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最终只是垂下眼睫,声音低哑得近乎叹息:

“你果然……还是来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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