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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走廊的灯光是冷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余晚栀把化妆箱搁在金属置物架上,拉链拉开一半,指尖还沾着半干的香精油渍。她刚给模特补完最后一道前调——雪松混着一点微苦的佛手柑,清冽得像初春山涧里砸下来的碎冰。她没擦手,就用指腹蹭了蹭眉骨,那里沁出一层薄汗。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发胶和后台特有的、混杂着几十种香水尾调的闷浊味儿。她低头看了眼腕表:三点四十七分。发布会还有十三分钟开场。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不是推,是撞开的。
力道不小,金属门框“哐”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架子上几瓶试香纸簌簌抖。
余晚栀没回头。她听见高跟鞋敲地的声音,利落、急促,是助理小满。
可下一秒,脚步停了。
不是小满。
那双鞋停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余晚栀的手指顿住。她没动,只是把刚拧开的橙花纯露瓶盖又旋紧了一圈,咔哒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像颗小石子掉进深井。
她闻到了。
不是香水。
是雪松。
不是她刚调的那款——那款是人工合成的冷调,干净、克制、带点距离感。这个雪松更沉,混着一点极淡的雪茄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体温烘热过的皮肤气息。像冬夜炉火旁晾着的旧皮手套,干燥,微烫,有年头了。
她没转身。
可后颈的皮肤先绷紧了。
七年前青石巷口的雨,突然涌进鼻腔——不是气味,是那种湿冷、黏稠、带着栀子花瓣腐烂甜腥的窒息感。
她喉结轻轻一滚。
“余工?”身后那人开口。
声音不高,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耳膜。
不是疑问,是确认。
余晚栀终于转过身。
杨砚站在那儿。
西装是深灰的,剪裁极好,肩线利落得像刀锋削出来。领带松了半寸,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解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没系袖扣,小臂上一截皮肤露出来,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他看着她。
眼神很静。
静得让余晚栀想起暴雨前的河面——表面平,底下全是暗流。
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把手里那瓶橙花纯露放回箱子里,动作平稳得像在实验室里称量三毫克香料。
“杨总。”她叫得干脆,像叫一个刚认识三天的甲方,“您走错地方了。这里是调香师后台,不是董事会。”
杨砚没应这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余晚栀没退。
她脚跟没动,可身体下意识地绷直了,像一根被拉到临界点的弓弦。
他离她只剩半步。
她能看清他左眼瞳孔边缘一道极细的褐色纹路——小时候她趴在他眼皮上数过,说像栀子花瓣的脉络。
她也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淡粉色,弯成一道月牙。那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替她挡下失控的自行车把手,划的。
她记得血珠从那道口子里渗出来,像一粒小草莓酱。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哭得喘不上气,一边抽抽搭搭,一边用校服袖子给他按伤口,袖口蹭得全是红。
现在,那道疤还在。
她没看错。
杨砚垂眸,视线落在她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不是戒指留下的,是常年戴表又突然摘掉,皮肤记忆还没褪干净。
他喉结动了一下。
没说话。
余晚栀忽然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平常,可她指尖刚碰到耳垂,就停住了。
耳垂有点烫。
她没缩手,就让手指悬在那儿,指腹离皮肤还差两毫米。
杨砚的目光跟着她手指往上移,停在她耳垂上。
三秒。
他忽然伸手。
不是碰她耳朵。
是越过她肩膀,从她身后架子上,取下一支试香纸。
纯白纸条,顶端浸着一点淡黄液体。
他抽出来时,纸边擦过她后颈。
余晚栀整个人一僵。
那点触感像静电,又像羽毛扫过,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让她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把试香纸举到鼻下,轻轻一嗅。
“佛手柑加雪松。”他声音比刚才更低,“前调太锐,中调佛手柑的苦味没压住,尾调的琥珀感……太弱。”
余晚栀盯着他拿试香纸的手。
那只手稳得不像话。
可她看见他拇指指腹,有一道新划的细口子,血珠还没凝,正慢慢渗出来,像一粒将落未落的朱砂痣。
她没问怎么弄的。
她只说:“杨总懂香?”
“不懂。”他把试香纸折成两段,随手丢进旁边废料桶,“但我懂人。”
余晚栀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没动。
“哦?那您说说,我是什么人?”
杨砚没答。
他忽然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她身后那间临时隔出来的调香间。
门没关。
余晚栀站在原地,没拦。
她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
塑料滑轨“吱啦”一声。
接着是纸张翻动的窸窣。
她转身,靠在门框上,抱起手臂。
调香间很小,三面墙,一面玻璃,玻璃上贴着磨砂膜,只能看见人影晃动。杨砚背对她站着,肩膀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余晚栀的调香手记。
硬壳封面,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她上周才从行李箱底翻出来,带进后台应急用。
他翻得很慢。
一页,一页。
余晚栀没动。
她看着他后颈那截皮肤,看着他喉结随着翻页的动作上下滑动,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戒指——七年前没有,现在有了,戴得严丝合缝,像长在手上。
他翻到中间某页,停住了。
余晚栀知道是哪页。
那页右下角,她用铅笔画了一小枝栀子花。花瓣五片,花蕊三簇,线条很细,很用力,像是怕画轻了,它就会飞走。
花旁边,一行小字:
“杨砚说,栀子花开的时候,人不会撒谎。”
字迹稚嫩,是十八岁的笔。
她记得那天,他坐在她家院墙的矮砖上,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栀子,花瓣还沾着露水。她蹲在他面前,仰着脸,他低头看她,把花往她鼻尖上一碰,凉凉的,香得发晕。
他笑着说:“晚栀,栀子花开的时候,人不会撒谎。”
她信了。
信得连自己心跳声都听不见。
余晚栀喉咙发紧。
她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插进裤兜,指甲掐进掌心。
杨砚合上手记,没回头。
他走到窗边。
调香间唯一的窗,窄,高,装着防爆玻璃。窗外是集团大楼的中庭,几株老栀子树,叶子墨绿,枝头却光秃秃的——现在是十月,花期早过了。
他抬手,指腹抹过玻璃。
动作很轻,像在擦掉什么。
余晚栀看见他指尖沾了点灰。
他忽然开口:“今年栀子,开得晚。”
余晚栀没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改名字了。”
不是问句。
余晚栀点头:“改了。余晚栀,晚字去了,现在叫余栀。”
“晚字去得掉?”他声音很平,“晚字在你户口本上,在你身份证上,在你大学录取通知书上——那张被我撕碎的纸上。”
余晚栀呼吸一顿。
她没否认。
她只说:“撕碎的纸,还能拼回去吗?”
杨砚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余晚栀没站住。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框。
他没再进。
就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呼吸里那点极淡的、混着雪松与薄荷糖的凉意。
他抬起右手。
余晚栀下意识闭眼。
可那手没碰她。
只是从她耳边掠过,按在她身后的门框上。
他把她圈在臂弯和门框之间。
余晚栀没睁眼。
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一面蒙着湿布的鼓。
杨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廓:“余栀,你敢不敢摸摸我左手。”
余晚栀没动。
他左手还插在裤袋里。
“摸。”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就现在。”
余晚栀睁开眼。
她没看他,视线落在他左手上。
那只手还插在深灰西裤口袋里,只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青筋微凸。
她没动。
他等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抽出左手。
掌心朝上,摊在她眼前。
掌心有一道新鲜的、横贯整个手掌的划痕。血已经不流了,但皮肉翻着,边缘泛白,像一条刚愈合又被撕开的旧伤。
余晚栀瞳孔一缩。
这不是玻璃划的。
是刀。
“昨天晚上,”他声音很轻,“我拆了你七年前那本日记。”
余晚栀没说话。
“泡在雨水里,字迹全糊了。”他顿了顿,“只有一行,没糊。”
他盯着她眼睛:“‘余晚栀,我养你。’”
余晚栀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杨砚忽然攥住她右手腕。
力道很大,指腹压在她脉搏上,滚烫。
她想抽,没抽动。
他把她手腕往上一抬,按在自己左胸口。
隔着衬衫,她能感觉到他心跳。
快,沉,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
“它没停。”他说。
余晚栀眼眶忽然发热。
不是想哭,是烧的。
她猛地抽手。
这次,他没拦。
她后退一步,抬手抹了下眼角——没泪,只是热。
“杨砚。”她叫他全名,声音发干,“你记不记得,我走那天,巷口那棵老栀子树,掉下来一朵花。”
他没答。
“那朵花,”她看着他,“砸在我脚背上,花瓣都摔烂了。我蹲下去捡,手被花托上的刺扎破了,流了血。”
她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掌心有一道极淡的、弯弯的旧疤,像一道浅浅的月牙。
“你当时蹲下来,用嘴帮我吸掉血。”
她顿了顿,“你舌头很烫。”
杨砚喉结狠狠一滚。
余晚栀把左手慢慢收回来,攥成拳。
“那之后,”她说,“我再没让任何人碰过我的手。”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包括你。”
杨砚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雨水泡透的石像。
余晚栀绕过他,走进调香间。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没开封的试管。
透明玻璃管,里面是乳白色液体,晃动时泛着珍珠光泽。
她拔掉软木塞,凑近鼻尖,深深一嗅。
“晚香玉。”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加了零点三克的吲哚,浓度刚好。”
杨砚没动。
她把试管放在台面上,推到他面前。
“杨总要是真懂人,”她说,“就该知道,晚香玉的香味,只有在夜里才最浓。”
她转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框时,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发布会还有八分钟。”她说,“您该去前厅了。”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
杨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支试管。
乳白色液体在冷光下,泛着微弱的、珍珠一样的光。
他慢慢伸出手,没碰试管。
只是用指尖,轻轻抹过试管外壁。
玻璃冰凉。
他忽然攥紧手。
指甲陷进掌心那道新伤里。
血又渗了出来。
他没管。
他盯着那支试管,盯着那点微光,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他眼睛很红。
不是哭,是烧的。
像七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青石巷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水泡烂的录取通知书,纸浆糊了满手,也糊了满心。
他没追。
他站在原地,任雨水把衬衫浇透,任那朵摔烂的栀子花,顺着青石板缝里的水流,漂向看不见的远方。
现在,那朵花回来了。
带着一身刺,带着一身伤,带着一句没说完的话,和一支晚香玉。
他抬手,把试管拿起来。
拔掉软木塞,凑到鼻下。
深深一嗅。
晚香玉的香气,甜得发闷,浓得发腻,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旧梦。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屏幕亮起。
是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林秘书
内容:杨总,苏董说,发布会前,务必请您去趟她办公室。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杨砚没回。
他把试管塞回软木塞,放进西装内袋。
转身,拉开门。
走廊空了。
余晚栀不见了。
只有那支橙花纯露瓶,还搁在置物架上,瓶身映着冷白灯光,像一滴凝固的、未落的泪。
他抬手,把领带往上拽了拽,遮住锁骨上那道旧疤。
往前厅走。
高跟鞋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急,更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他经过消防通道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门虚掩着。
里面黑。
他没进去。
只是抬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一点。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光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旋转。
像七年前那场雨。
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晚安。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西装下摆划过空气,发出极轻的、丝绸摩擦的声响。
前台大屏正在倒计时:
00:02:17
00:02:16
00:02:15
他没看。
他只盯着前方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
地面倒映着他挺直的背影。
和他身后,那扇缓缓合拢的、消防通道的门。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一丝光,被彻底吞没。
前台大屏跳成:00:00:43
杨砚的鞋尖停在旋转门内侧三厘米处。
玻璃映出他半张脸——下颌绷着,喉结抵着领带结,像一枚没入皮肉的钉子。
他没进去。
身后,发布会主厅的声浪已漫过走廊:掌声、调试麦的电流声、主持人试音的“喂——喂——”,还有几十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敲出的、细密如雨的节奏。
他抬手,解开西装最下面一颗扣子。
不是为了透气。
是让左胸口袋里的那支试管,贴得更紧些。
玻璃冷,金属冷,乳白液体也冷。
可那点凉意,正一寸寸烧穿布料。
他忽然转身。
不是回后台。
是往消防通道走。
门还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黑。应急灯在头顶投下一圈惨绿光晕,照见水泥台阶蜿蜒向下,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他抬脚,往下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时,手机又震。
这次没亮屏。
是锁屏状态下,连续三下震动,沉而急,像有人用指节在敲他肋骨。
他没掏。
继续往下。
第四阶,第五阶……
光晕缩成一点,在他脚边晃。
第六阶时,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气味。
极淡的一线甜香,混着水汽,从楼下渗上来。
晚香玉。
不是试管里那支——那支还没开封。这是活的,刚开的,带着露水和夜气的晚香玉。
他脚步一顿。
第七阶,他停下。
低头。
应急灯的光勉强照见台阶转角处,一只帆布包斜靠在墙边。包口没拉严,露出半截素色衣角,还有一小片雪白的腕骨。
他蹲下去。
没碰包。
只是伸手,把包口往里按了按,遮住那截腕骨。
指尖擦过布料,触到一点未干的潮气。
像刚淋过一场小雨。
他直起身,继续往下。
第八阶。
第九阶。
第十阶。
门在下方半开。
缝隙里漏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