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下着细密的冷雨。
陆衍之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在公寓楼下等他们。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苏暖暖拉开车门时,还是下意识地压低帽檐——尽管这三个月她的生活已经相对平静,但偶尔还是会在陌生人的注视下感到不安。
“装备在后备箱。”陆衍之递过来一个黑色背包,“防弹背心、夜视仪、急救包、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方块,“信号屏蔽器,半径五百米。如果研究站里还有人在活动,这个能暂时切断他们的通讯。”
顾泽接过背包,检查里面的东西。他的腿已经基本恢复,但长途跋涉还是吃力。陆衍之特意准备了一根多功能登山杖,可以当拐杖,必要时也能当武器。
“周薇那边有什么消息吗?”苏暖暖问。三天前周薇遇袭,人没事,但电脑资料全毁。袭击者很专业,没留下任何线索。
“还在查。”陆衍之发动车子,“但她昨天醒了,说袭击者好像不是要杀她,而是……在找什么东西。她办公室的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但钱包和首饰都没丢。”
“研究站的资料?”
“可能。”陆衍之看了眼后视镜,“但她办公室电脑里的资料只是备份,原件在她家的加密硬盘里。袭击者没拿到。”
苏暖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滑过的雨幕。城市渐渐退去,高速公路两侧开始出现连绵的山影。那个坐标位于邻省交界的深山里,车程要六个小时。
顾泽递给她一个保温杯:“热茶。”
她接过,杯壁温暖掌心。两人都没说话,但一种默契在沉默中生长——从直播夜到现在,他们一起经历太多,有些话已经不必说出口。
陆衍之打开了车载音响,一首老歌缓缓流淌。是楚月生前最喜欢的歌,她在安全屋的笔记本里写过歌词。
“你说,”苏暖暖忽然开口,“楚月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去那里?”
“也许答案只能当面给。”顾泽说。
“或者,那里有她没说完的话。”
车子在中午时分驶出高速,进入盘山公路。雨停了,但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能见度很低。陆衍之开得很慢,偶尔有落石从山坡滚下,在路面砸出闷响。
下午三点,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公里。但前方道路被滑坡的泥石流堵住了,几棵断树横在路中央。
“只能步行了。”陆衍之停车,打开后备箱,“装备分一下。我背重的,你们拿必需品。”
三人换上防水的冲锋衣和登山靴,把武器和工具分装进背包。陆衍之还带了一把猎枪——他有持枪证,在这种荒山野岭,防范野兽比防范人更实际。
穿过泥石流区域,山路变得更加崎岖。这里显然很多年没人来了,曾经的碎石路被疯长的灌木覆盖,只能从隐约的车辙痕迹判断方向。空气潮湿冰冷,呼吸间带出白雾。
“地图显示研究站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陆衍之边走边看手持GPS,“但楚月给的坐标是精确到经纬度的,应该还有别的路。”
“比如?”
“比如地下通道,或者隐蔽的通风口。”陆衍之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丛蕨类植物,“看这里。”
地面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盖板,边缘已经锈蚀,但盖板中央刻着一个模糊的徽章——和楚月铁盒上那只鸟的图案相似,只是更复杂些,周围环绕着齿轮和麦穗。
“这是‘晨曦计划’的标志。”陆衍之用匕首撬开盖板,下面是一条向下的竖井,锈迹斑斑的铁梯延伸到黑暗深处,“通风井。应该是直通研究站地下层。”
顾泽打开强光手电往下照。深不见底,只能看见梯子一路向下,消失在黑暗里。空气里有股陈腐的霉味,还夹杂着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
“我先下。”陆衍之把登山绳系在腰间,另一端绑在旁边的大树上,“你们等我信号。”
他戴上头灯,背着猎枪开始往下爬。铁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还算牢固。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苏暖暖和顾泽等在井口。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你怕吗?”顾泽忽然问。
“怕。”苏暖暖诚实地说,“但更怕不去。”
顾泽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这三个月复健时留下的。
对讲机里传来陆衍之的声音,带着回音:“到底了。安全,下来吧。”
他们依次爬下竖井。铁梯大约三十米深,底部是一个宽敞的混凝土通道,墙壁上残留着老式照明灯的底座。陆衍之已经在前方探路,头灯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
“这里。”他招手。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同样有“晨曦计划”的徽章。门锁是机械式的,已经锈死。陆衍之从背包里拿出液压剪,费了些力气才把锁剪断。
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尘埃扬起,在光束里飞舞。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看起来像是个中央控制室,环形布置的操作台上布满灰尘,老式的显像管显示器碎了几台,键盘上的按键已经发黄。墙上挂着大幅的电路图和解剖图,纸张脆化,边缘卷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
容器高约三米,直径两米,里面灌满了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
一个人。
苏暖暖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个女孩,看起来十四五岁,赤裸的身体蜷缩着,长长的黑发在液体里飘散。她闭着眼睛,面色苍白,但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
“天……”陆衍之的声音发紧。
顾泽快步走到控制台前,试图找到容器的控制面板。但大部分设备已经断电,只有少数几个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
“这里有电源!”他在角落找到一个老式配电箱,拉下闸刀。
嗡——
低沉的电流声响起。控制台上几台显示器闪了闪,亮起雪花。圆柱形容器底部的灯光也亮了,浑浊的液体被照亮,能更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女孩。
她的脸……
苏暖暖走近玻璃,手按在冰冷的表面上。
女孩的长相,和楚月铁盒里那张童年合影上的妹妹,一模一样。只是长大了。
楚雪。
她还活着,以这种方式。
“这里有记录。”顾泽在操作台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沓纸质档案。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档案首页是女孩的照片,编号:T-24。姓名:楚雪。年龄:14岁(记录日期:2008年)。备注:长期休眠状态,生命体征维持中。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监测数据:心率、脑电波、体温、激素水平……每天记录,持续了十几年。
“她在这里……睡了十六年?”苏暖暖的声音发抖。
“不是睡。”陆衍之指着档案里的一行字,“看这个:‘意识上传实验体,原型机测试阶段’。他们不是在维持她的生命,是在……储存她的意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楚雪的肉体在这里,但她的意识可能已经被提取、数字化,储存在某个地方。”陆衍之脸色难看,“‘晨曦计划’的终极目标不是开发天赋,是把人的意识变成可复制、可移植的数据。”
苏暖暖想起自己的系统。那个自称来自高维文明,但总能精准理解她需求、甚至预知未来的智能程序。
“楚月知道吗?”
“她可能知道一部分。”陆衍之翻到档案最后几页,“这里有个日志条目,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楚月来《心动实验室》之前。”
条目是手写的,字迹仓促:
【小雪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疑似外部信号接入。已连续三天,每日凌晨3:15-3:30。怀疑有人试图唤醒或下载数据。必须加快行动。】
署名:T-23(楚月)。
“她来过这里。”顾泽说,“在找我们之前,她已经找到妹妹了。”
“但她没带走她。”苏暖暖看着容器里的女孩,“为什么?”
陆衍之继续翻找。在控制台最下面的一个暗格里,他摸到了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U盘。
信是楚月写的:
【给看到这封信的人——如果你是小雪,对不起,姐姐没能救你出去。如果你是别人,请带小雪离开这里。U盘里有所有研究资料和证据,交给能信任的人。但要小心,‘晨曦’从未停止,他们还在看着。】
信的日期是一个月前。楚月死前三周。
她找到妹妹,却无法带走她,只能留下这封信,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战斗——潜入节目组,追查J先生,最后……用生命换取了证据公开的机会。
苏暖暖握紧那封信。纸张很薄,字迹透过纸背。
“我们怎么带走她?”她看向容器。
“先切断生命维持系统。”顾泽在控制台上寻找开关,“但不确定她脱离液体后能活多久。需要专业的医疗设备。”
“车上有便携式氧气和急救用品。”陆衍之说,“但撑不了多久。最近的医院在八十公里外。”
“先救人再说。”
顾泽找到了容器控制面板。复杂的按钮和旋钮,大部分已经失灵,但一个红色的紧急释放按钮还能按动。他犹豫了一秒,看向苏暖暖。
苏暖暖点头。
按钮按下。
容器底部的排水阀打开,浑浊的液体开始哗哗流出。水位下降,女孩的身体缓缓落在容器底部。当液体排空,玻璃罩自动向两侧滑开。
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扑面而来。苏暖暖顾不上戴防护,冲过去扶起女孩。她的身体冰凉、柔软,像刚出生的婴儿,皮肤因为长期浸泡而发皱。
陆衍之递过来毯子,他们把女孩包裹好。顾泽检查她的生命体征:脉搏微弱但规律,呼吸浅,瞳孔对光有反应。
“还活着。”他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控制室里所有的显示器突然同时亮起。
雪花闪烁,然后变成一个男人的脸——是J先生。画面显然是提前录制好的,他穿着囚服,背景是看守所的会见室,但眼神依然锐利。
“欢迎来到‘晨曦’的摇篮。”画面里的J先生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们会来。楚月那孩子,从来不懂得放弃。”
苏暖暖抱紧怀里的楚雪,警惕地盯着屏幕。
“楚雪是个珍贵的样本。她证明了一件事:人类的意识可以脱离肉体独立存在,并且保持活性十六年。”J先生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但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突破,是意识的复制和转移。”
画面切换,变成一段实验录像。一个和楚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不同的实验室里醒来、行走、说话、甚至……微笑。但仔细看,能发现细微的差别——眼神的空洞,表情的机械,动作的不协调。
“我们复制了她的意识,植入不同的载体。但总差一点……差那一点‘灵魂的火花’。”J先生的声音带着遗憾,“直到你出现,苏暖暖。”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苏暖暖在《心动实验室》里的片段剪辑:她反击顾泽时的眼神,骑马时的身姿,直播夜站在镜头前的决绝。
“你的数据波动,和楚雪当年被唤醒时的波形,有89%的相似度。”J先生的眼睛在屏幕里发亮,“你不是偶然。你是我们一直在等的——‘完美适配体’。”
苏暖暖的后背发凉。她想起那封匿名邮件:“你想知道你是谁吗?”
“带走楚雪吧。”J先生最后说,“但她离不开这里。她的意识已经和这座研究站的中央处理器绑定。离开范围超过一公里,她的肉体就会死亡。除非……”
画面定格在一行字:
【除非用另一个适配体的意识,替换她的锚点。】
然后屏幕熄灭。
控制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嗡嗡的低鸣。
怀里的楚雪忽然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像一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女。
她看向苏暖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姐姐?”
苏暖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被错认成楚月。
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光。
真正的、属于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