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

节目组的气氛明显不对。

工作人员脚步匆匆，眼神躲闪，几个助理导演聚在一楼客厅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嘉宾们回来立刻散开，挤出职业化的笑容。

“大家辛苦了！晚餐已经准备好，在餐厅……”

“沈策划呢？”顾泽打断道。他拄着临时找来的手杖，左腿仍不敢用力，但神色已经恢复一贯的从容。

助理导演表情一僵：“沈、沈策划因为……个人原因，暂时不参与后续录制了。台里会派新的总策划过来，明天就到。”

“暂时？”苏暖暖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是、是的。”助理导演额头冒汗，“总之，大家先用餐吧！”

晚餐吃得食不知味。

林屿几次想和苏暖暖说话，都被经纪人用眼神制止。

楚月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偶尔抬眼扫过众人，唇角似笑非笑。

只有顾泽吃得最坦然，仿佛下午在马场几乎旧伤复发的人不是他。

八点整，所有嘉宾的个人直播间准时关闭。

按节目规定，晚间十点后是隐私时间，除非有特殊环节，否则不再拍摄。

苏暖暖回到二楼房间，反锁了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支录音笔——还在枕头下的暗格里。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线索。

陆衍之在马场分开前，悄悄塞给她一张名片，背面手写了一个网址和密码。

她登录进去，是一个加密云盘，里面只有一段十五秒的监控视频。

画面显示：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一个穿着马场工作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在障碍栏附近徘徊。

他蹲下身，似乎在调整横杆两端的支撑扣，动作很快，不到十秒就起身离开。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

像沈确。

不，就是沈确。

那种微微驼背的走路姿态，还有左手习惯性插兜的动作，她不会认错。

但视频在关键时刻结束了——没有拍到他的正脸，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动了手脚。

横杆本身没有损坏，即使警方介入，最多也只能算“疑似调整”。

【系统：分析监控视频……图像清晰度不足，无法进行面部识别。但步态分析匹配度达79%，确认为沈确的可能性较高。】

【任务‘查明马场意外真相’进展：30%】

还不够。

苏暖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沈确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后手。那条威胁短信只是开始，他接下来会——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很急促。

“苏小姐，请开一下门。”是助理导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节目组需要……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晚上九点半？

苏暖暖迅速关掉网页，清除浏览记录，将录音笔塞进睡衣口袋。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什么检查？”

“是、是这样的……”助理导演的声音更慌了，“台里接到匿名举报，说可能有嘉宾私藏违规电子设备，干扰节目公平性。所以我们需要对所有房间进行……突击检查。”

匿名举报。私藏设备。

目标太明显了。

苏暖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助理导演，两个场务，一个戴着眼镜的陌生中年女人，以及——拄着手杖站在走廊阴影里的顾泽。

“这位是台里派来的新总策划，陈总监。”助理导演介绍道，声音发干，“陈总监，这位是苏暖暖小姐。”

陈总监推了推眼镜，笑容公式化：“苏小姐，抱歉打扰。为了节目的公正性，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房间，确保没有未经报备的通讯设备。这是台里的规定，所有嘉宾的房间都要查。”

她身后的两个场务已经做好了进入的准备。

“我可以问一下，什么算‘违规设备’吗？”苏暖暖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

“任何能连接外网的设备，除了节目组提供的手机。”陈总监语气平静，“包括但不限于备用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当然，如果你的笔记本没有联网功能，只是用来写日记，那就不算违规。”

写日记？谁会信这种说辞。

苏暖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走廊尽头的顾泽。

他微微摇头，幅度很小，但很明确。

不要硬抗。

“请进吧。”苏暖暖侧身让开。

搜查进行得很彻底。衣柜、抽屉、床头柜、甚至卫生间的水箱都被检查了。

苏暖暖坐在床边，手心微微出汗——她的备用手机就藏在梳妆台最下面那格，用化妆包压着。

虽然已经关机，但如果被翻出来……

“这是什么？”一个场务从衣柜顶层的行李袋里摸出一个小型手持摄像机。

苏暖暖一怔。那不是她的。

“这是GoPro，”陈总监接过来看了看，“运动摄像机。苏小姐，请问这是你的吗？”

“不是。”苏暖暖起身走过去，“我从没见过这个。”

陈总监打开电源开关，屏幕亮起，显示需要密码。

她试了试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

“可能需要技术部门解锁。”她看向苏暖暖，眼神锐利，“苏小姐确定这不是你的？”

“确定。”苏暖暖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有一台手机，已经报备过了。这个摄像机可能是上一位嘉宾留下的，或者……有人放错了地方。”

“上一位嘉宾？”陈总监挑眉，“这栋别墅是节目组临时租用的，之前没有住过人。”

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顾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个摄像机，是我的。”

所有人转头。

顾泽拄着手杖走进房间，神色坦然：“昨天我想拍一些第一视角的素材，就从助理那里拿了这台GoPro。后来旧伤发作，忘了收起来，可能助理收拾行李时不小心塞错了包。”他看向苏暖暖，“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陈总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原来是顾老师的。那没事了。”她把摄像机递还给场务，“既然是误会，那就不耽误苏小姐休息了。其他房间我们还要继续检查，告辞。”

一行人离开，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暖暖关上门，转身看向顾泽：“谢谢。”

“不用谢。”顾泽在单人沙发里坐下，手杖靠在腿边，“那个摄像机确实是有人故意放的。目标是你的行李。”

“沈确的人？”

“陈总监是他师姐。”顾泽平静地说，“大学同门，后来一起进了电视台。沈确这次被暂停职务，但他在台里的根基很深。陈总监过来，一是为了稳住节目，二是……帮他扫清障碍。”

苏暖暖在床沿坐下：“所以今天的搜查，是冲着我的录音笔和备用手机来的。”

“录音笔你藏好了？”

苏暖暖拍了拍睡衣口袋。

顾泽点头：“明天找机会给我，我让人存到安全的地方。放在你这里太危险。”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暖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上一——我是说，之前我们并不熟。”

顾泽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三年前，我拍《刀锋》的时候，威亚断裂，从六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打了三根钢钉。医生说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苏暖暖静静听着。

这件事她听说过，但当时新闻只说是“轻伤”，很快就被公关压了下去。

“住院的时候，沈确来看过我。”顾泽的声音很轻，“他说，‘顾泽，你太干净了。这个圈子，干净的人活不长’。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威亚的断裂不是意外。”顾泽抬眼，看向她，“是有人收买了道具组。而那个人，和沈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有证据。”顾泽继续说，“就像你今天在马场，就算有监控，也证明不了什么。沈确最擅长的，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留下无数线索，却从不留下把柄。”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是在帮你，苏暖暖。我是在帮我自己。”他站起身，拿起手杖，“沈确想要毁了你，就像他当年想毁了我一样。而我们的共同点是什么，你猜得到吗？”

苏暖暖握紧手指：“我们都……不肯按他的剧本走。”

“聪明。”顾泽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陆衍之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马场监控的完整版，他会继续找。让你这几天小心，沈确可能还有其他后手。”

“你和陆衍之……”

“旧识。”顾泽没有多说，拉开门，“晚安。”

门轻轻合上。

苏暖暖坐在黑暗里，许久没动。

脑子里信息太多——顾泽的旧伤真相，沈确的幕后黑手，陆衍之的暗中相助，还有那个差点被栽赃的摄像机。

她起身，从梳妆台底下摸出备用手机。

开机，立刻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

最新一条来自陆衍之，五分钟前：

【衍之哥：我查到沈确最近和一家叫‘星耀传媒’的公司走得很近。这家公司专做黑红营销，手段很脏。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他们的人？】

星耀传媒。

苏暖暖的手指冰凉。

上一世，在她“耍大牌”黑料爆发前一周，经纪人曾带她和星耀的一个总监吃过饭。

饭桌上对方暗示可以“合作炒作”，她拒绝了。

三天后，黑料就出来了。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沈确就已经盯上她了。

【暖暖：没有直接接触，但我的前经纪人可能和他们有联系。】

【衍之哥：知道了。我会继续查。另外，顾泽的旧伤热搜已经压不住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热搜？

苏暖暖切到微博。

果然，#顾泽旧伤#已经爬到热搜第十七位，后面跟着一个“热”字标签。

点进去，最早爆料的几个营销号文风一致，都在“心疼影帝带伤工作”的同时，隐隐指向“节目组安全措施不到位”，甚至还有“同组嘉宾不顾伤病坚持完成环节”的暗示性描述。

评论区已经有粉丝在@她：

“@苏暖暖下午是不是你非要继续骑马环节的？”

“顾泽都那样了，某些人还想着约会，真行”

“节目组能不能做个人？有伤为什么不提前说？”

节奏带得飞起。

但奇怪的是，也有不少理智粉丝和路人反驳：

“视频里明明是顾泽自己说要继续的”

“苏暖暖后来不是主动弃权了吗？”

“这热搜来得太快了吧？像是有人故意转移焦点”

焦点？

苏暖暖忽然明白了。

沈确在用顾泽的旧伤，转移大众对“泳池威胁录音”和“马场疑似动手脚”的关注。

一旦舆论被引向“节目组安全漏洞”和“嘉宾矛盾”，他之前的行为就会被模糊化。

好一招祸水东引。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系统提示：

【检测到新一轮舆论攻击】

【风险分析：当前热搜有83%概率为沈确方操纵，旨在削弱宿主此前建立的反击优势】

【建议：暂不回应，避免陷入对方预设的争吵框架。可利用‘弹幕预知’功能监控舆论拐点】

【当前积分：13。是否使用弹幕预知功能（消耗2积分）？】

使用。

【请选择预知场景：A. 今晚十一点《心动实验室》官方回应直播；B. 明早八点‘顾泽旧伤’热搜评论区；C. 明日上午新总策划陈总监的首次公开讲话】

苏暖暖选择了A。如果沈确要操作，官方回应一定是重头戏。

【弹幕预知（未来时间点：23:05）】：

“节目组这回应等于没回应”

“所以到底有没有人负责？”

“都在甩锅，心疼嘉宾”

“只有我注意到陈总监一直在看提词器吗？”

“她说‘会加强安全措施’，那之前的安全漏洞谁负责？”

“沈确的名字一次都没提，呵呵”

“苏暖暖呢？怎么不让她出来说明情况？”

“怕了吧，毕竟是她非要骑马的”

果然。回应会避重就轻，把矛头模糊化，甚至可能再次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苏暖暖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

距离官方直播还有二十分钟。

她需要做点什么，但不能亲自下场。

犹豫了几秒，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上一世在她落魄时，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的娱乐记者，周雯。

【暖暖：雯姐，睡了吗？有个料，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对方几乎秒回：

【周雯：关于顾泽的伤？】

【暖暖：关于三年前《刀锋》剧组威亚断裂的真相，以及幕后黑手如何逍遥法外至今。】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

【周雯：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带好证据。】

苏暖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正浓，别墅花园里的地灯星星点点。

她看见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几个人影在里面晃动，应该是节目组在准备直播。

更远处的树影下，似乎有红光一闪——像是烟头。

有人在监视。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边，从睡衣口袋里拿出那支小小的录音笔。

金属外壳在掌心冰凉。

沈确想玩，她就陪他玩到底。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单打独斗了。

窗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而热搜榜上，#顾泽旧伤#的词条，又悄悄上升了两位。

深夜搜查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