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赫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还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后背的伤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知觉好像都跟着那扇门后面躺着的人一起,被抽空了。
老陈跑着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身上也蹭了不少灰。
“张儿!刘冈那边……搞定了!人救出来了,受了点惊吓,屁事没有!排爆的兄弟说,那炸弹是真的,但还好结构不算太复杂,很快就拆完了,戴青生那王八蛋……”
“人呢?”张凌赫打断他。
“没抓着!”老陈狠狠捶了一下墙,“我们找到地方的时候,就刘冈一个人被锁在屋里,炸弹绑在身上,戴青生肯定早跑了!我已经让人扩大搜索了,他跑不远!”
“嗯。”张凌赫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扇门。
老陈这才仔细看他,惨白的脸,通红的眼睛,还有那身狼狈却坐得僵直的姿态。
老陈喉头哽了一下,放缓了声音:“小盛……怎么样了?”
“不知道。”张凌赫说,“进去四个小时了。”
老陈在他旁边坐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之类的话,可看着张凌赫那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自己心里也堵得慌。
那么活蹦乱跳、机灵又有点倔的丫头,怎么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一脸疲惫。
张凌赫几乎是弹起来的,腿上的伤让他趔趄了一下,被老陈一把扶住。
“医生,怎么样?”他声音紧得发颤。
医生摘了口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陈:“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爆炸冲击造成的内脏震荡和出血已经控制,肋骨骨裂,但最麻烦的是脑震荡和不明原因的急性神经功能紊乱,伴有间歇性昏迷。她之前是不是头部受过撞击,或者……有过度疲劳、精神极度紧张的情况?”
“她……她是警察,之前出任务可能……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说不准。”医生语气严肃,“要看她自身的恢复情况,已经安排了二十四小时监护,现在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但不要打扰她,时间不能长。”
“我进去。”张凌赫立刻说。
医生点点头,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走了。
张凌赫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竟然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盛聆夏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不少线,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随着呼吸泛起淡淡的白雾。
张凌赫慢慢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冰凉。
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盛聆夏……”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面对危险,习惯了失去。
可原来不是。
当可能失去的人变成她时,那种恐惧能轻易击碎他所有坚硬的伪装。
“我怎么就……”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我怎么就这么没用……我怎么就……没护住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划过他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颊,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慌忙想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是我做的决定……我以为我能行,我以为来得及……”他语无伦次,握着她的手收紧,又怕弄疼她,赶紧放松,“我看着那数字跳,看着你坐在那儿……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冲过去……我他妈怎么就……就让你成了这样……”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这个在枪林弹雨和无数案发现场都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在寂静的病房里,在唯一能听见他软弱的昏迷者面前,溃不成军。
“你醒醒……你快点醒过来,看看我……”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里满是恳求和自责,“我是你师父,我应该平平安安把你带回去的……是我没做到……盛聆夏,你醒过来,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你只要醒过来……”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着。
张凌赫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只要他这样看着,守着,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悔恨和祈求,她就不会离开,就一定会睁开眼睛,再叫他一声“师父”,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