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聆夏费力地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清晰。

入眼是斑驳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挂着蜘蛛网，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发现自己躺在水泥地上，手脚没被绑，但浑身发软，使不上什么力气。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

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勉强照亮房间。

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木板和杂物，上面落满了灰。

唯一算得上家具的，是她旁边的那把旧椅子，还有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个小显示屏，黑着屏。

这是哪儿？

她记得昨晚从局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回家那条熟悉的巷子里，脑子里还在想戴青生的事，然后，后颈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戴青生。

是他干的。

盛聆夏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一股火气就顶了上来。

她咬咬牙，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动。

她走到铁门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门上没有锁眼，像是从外面锁死的。

她又用力拍打门板，沉闷的响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有人吗？！戴青生！你出来！”她喊了几声，只有自己的回声。

没人应。

她退后几步，背靠着墙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没用，恐惧更没用。

戴青生把她弄到这里，肯定有他的目的。

她得想办法，得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显示屏上，就在这时，那屏幕“滋啦”一声，亮了。

没有画面，只有一片雪花噪点，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屏幕内置的喇叭里传出来。

“醒了？”

盛聆夏没说话，盯着屏幕。

“别白费力气了，那门你弄不开。”戴青生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味道，“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我下手可能重了点，抱歉啊。”

“这是哪里？放我出去！”盛聆夏的声音有点哑。

“这是一个……开始的地方。”戴青生笑了笑，“让你出去？不行，游戏才刚开始，你怎么能退场呢？”

“什么游戏？戴青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昨晚不是跟你师父说了吗？”戴青生慢悠悠地说，“报答他，考验他，你是很重要的一环。”

“报答？”盛聆夏觉得荒谬至极，“你绑架我，设陷阱害人，这叫报答？你这是在把他往死里逼！”

“不逼到绝境，怎么看得清一个人真正在乎什么呢？”戴青生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张警官教了我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都是复杂的，会做对的事，也会做错的事。我想看看，在你和一个有罪但不至死的人之间，他会怎么选？”

盛聆夏的火气压不住了，“戴青生，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你恨他当年抓错你，你冲他去啊！你折腾别人算什么？于胜，卢武，李维，还有那些失踪的人……他们招你惹你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恨他。”戴青生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我早就说过了，至于其他人……于胜和卢武，是他们自己没把握好机会，李医生是活得太累，自己选的，其他人，我在帮他们。”

“帮？”盛聆夏简直要气笑了，“把他们关起来，与世隔绝，叫帮？你问过他们愿意吗？林羽，吕朝，莫蕊初，他们现在在哪儿？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比这里好。”戴青生避重就轻，“至少，没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没人会因为他们不合群就排挤他们，我给了他们一个避风港，这有什么错？”

“可你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盛聆夏上前一步，“你觉得是帮，可对他们来说，那可能就是另一个监狱！”

“戴青生，你口口声声说世界是灰色的，说别人把他们的规则强加给你，可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不也在把你那套歪理，你的痛苦，你的偏执，强加到别人头上吗？！”

屏幕里传来一声吸气声，但戴青生没反驳。

盛聆夏抓紧机会，她得拖延时间，也得试着找线索。

“你说我师父教你世界是灰色的，可你只学会了最糟糕的那部分，你只看到了好人会做坏事，就以为做坏事也无所谓，你只看到了规则有漏洞，就以为钻空子、伤害别人也是合理的。你根本不懂他后来为什么帮你，为什么内疚！”

“他内疚，是因为他错了。”戴青生声音冷了一点。

“对，他错了！所以他拼命想弥补！”盛聆夏声音也提高了，“他每个月给你打钱，想方设法托人照顾你妈妈，他不是在施舍你，他是在为他犯的错负责！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你，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是要想办法去补救的！”

“可你呢？你学到了什么？你学到了怎么用更残忍更狡猾的方式去伤害别人，还把这一切说得冠冕堂皇！”

“我没有！”

“你有！”盛聆夏打断他，“你把我抓来，用我的命去要挟他，这就是在伤害他，比当年误判他更狠地伤害他！你说这是报恩？戴青生，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就是在报复！用折磨他的方式，报复他当年带给你的痛苦！”

“你恨的早就不是他了，你恨的是整个世界！你只是在拿他当一个借口，来证明你那些世界是灰色的，做什么都可以的歪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戴青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你说完了？”

“没有。”盛聆夏喘了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再次环顾这个狭小，陈旧，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味的房间，脑子里飞速转动。

水泥地，但靠墙的位置有模糊的油漆痕迹，像是曾经摆放过什么固定的铁架或柜子。

墙角有废弃的电线管道出口。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墙皮霉变的味道，越来越让她想起一种地方。

那种老旧的社区里常见的小诊所或卫生院。

她小时候去过，就是这种味道。

如果是诊所……她的目光扫过对面墙壁上方，那里有一个早已不亮的紫外线消毒灯外壳。

门是厚重的铁门，不像普通病房，更像是为了防止病人逃跑或闹事的处置室？

一个带铁门的废弃诊所处置室。

为什么会是这里？戴青生说的“开始的地方”……

难道他以前在这里看过病？还是说……

师父当年带他来验过伤？

盛聆夏心里一紧。

如果戴青生的验伤报告就是在这里开的，那这里岂不就是一切错误证据链条的起点？

戴青生把她关在这里，就像是一种残忍的仪式，把他认为的错误原点变成了囚禁她的牢笼，也变成了拷问张凌赫的刑场。

“我问你，”盛聆夏盯着屏幕，“这里是哪儿？这个房间是诊所，对不对？你把我关在这儿，就因为当年我师父带你来过这儿？就因为这地方是你觉得一切开始错了的地方？”

屏幕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戴青生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让盛聆夏觉得更冷：“你果然很聪明，盛警官，看来张警官没选错人。”

“你回答我！”盛聆夏追问。

“是又怎么样？”戴青生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这里，三年前就关门了，六年前，张警官就是带我来这里，找了个值班医生，草草检查了一下，开了张轻伤报告，那份报告，后来成了指认我的证据之一。”

“你说，这是不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古怪的意味：“我把你关在这儿，很合适，对不对？在这里开始的错误，在这里做个了结。”

“戴青生，你简直疯了！”盛聆夏感到一阵无力，这种偏执已经深入骨髓。

“也许吧。”戴青生不以为意，“好了，叙旧时间结束。盛警官，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放心，短时间内，你不会有危险，毕竟，你可是我送给张警官的……最重要的考题。”

“戴青生！你等等——”

话音落下，屏幕“啪”一声黑了，重新变成一片漆黑。

“戴青生！戴青生！”盛聆夏又喊了几声，再也没有回应。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盛聆夏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