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红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毕业生们身着统一的学士服，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整个礼堂。花香、汗水与告别的气息交织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晚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学士服略显粗糙的布料。台上，校长激情澎湃地致辞，声音洪亮，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定格在第一排最右侧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陈默。
即便只看到后脑勺，她也能一眼认出他。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却依旧干净利落。肩膀比三年前宽了些，坐姿依旧笔挺如松。
“下面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数学与计算机科学学院的陈默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雷动。林晚看着那个背影站起身，从容地走向讲台。聚光灯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就像三年前高中毕业典礼上一样。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澈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林晚闭上眼睛，让那声音包裹着自己，仿佛回到了过去无数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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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高二开学第一天。
林晚抱着新发的教材匆匆穿过走廊，却在拐角处与人撞了个满怀。书本散落一地，她慌忙蹲下身去捡。
“对不起，我走得太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处，正帮她捡起散落的书本。
“没关系，我也有责任。”林晚接过书，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和整洁的指甲。
“你是新转来的？”少年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嗯，从城西中学转来的。我叫林晚。”
“陈默。”他简洁地自我介绍，将最后一本书递给她，“高二(三)班？”
“你怎么知道？”
“你的书上有班级标签。”他指了指她怀里最上面的数学课本，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林晚第一次见到陈默的笑容，很淡，却像初春的雪融化在阳光下。
后来她才知道，陈默是年级里赫赫有名的人物——数学竞赛省一等奖，物理竞赛全国银牌，学生会副主席，还能弹一手好钢琴。可他身上没有丝毫傲气，反而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他的名字。
命运的巧合让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学习小组。每周三下午，四个人会聚在图书馆的小隔间里一起学习。林晚负责语文和历史，陈默包揽所有理科科目。
“这道题还有一种更简单的解法。”某次学习时，陈默指着林晚纠结了半天的物理题，在草稿纸上写下寥寥几步。
“你怎么想到的？”林晚惊讶地看着那简洁优美的解法。
“多观察，少计算。”他轻声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物理的美在于简洁。”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专注而优雅。林晚发现自己盯着他的手看了太久，慌忙移开视线。
“你很喜欢物理？”她试图转移注意力。
陈默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树摇曳的枝叶：“物理很诚实。公式不会骗人，结果不会因为你的期望而改变。”
“听起来有点悲观。”
“不，是可靠。”他转回视线，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芒，“在这个不可靠的世界里，总要有一些确定的东西，对吧？”
林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时的她还不明白，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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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四年，是我们从青涩走向成熟的关键时期...”
台上，陈默继续演讲，声音平稳有力。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聚光灯下的他。三年过去了，他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但那种疏离感却丝毫未减。
大一时，他们竟然考入了同一所大学。林晚在文学院，陈默在数计学院。再次相遇是在新生报到日，人潮涌动的广场上。
“林晚？”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见陈默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站在九月的阳光下。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
“陈默？你也来这里了？”她惊讶地问。
“嗯。”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想到能再见面。”
“缘分吧。”林晚笑着说，心中涌起莫名的欢喜。
大学给了他们更多相处的机会。他们一起加入文学社——出乎林晚意料的是，陈默不仅理科出色，文笔也相当了得。他写的科幻短篇在校园文学比赛中拿了一等奖。
“我以为你只对公式和定理感兴趣。”林晚翻看着他获奖的作品集说。
“故事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公式。”陈默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侧脸上，“人物设定是初始条件，情节发展是推导过程，结局就是最终的解。”
“这么理性？写作不应该是感性的吗？”
“感性和理性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他合上书本，望向窗外，“最优秀的作品，往往两者兼备。”
林晚喜欢和他讨论这些。在陈默面前，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哪怕是那些听起来幼稚不成熟的观点，他也会认真倾听，然后给出独到的见解。
大一下学期，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在某个春日傍晚，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陈默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手这么冷。”他说着，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手掌中。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牵着，心中满是甜蜜的慌乱。路灯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我以为你不会谈恋爱。”许久，她才轻声说。
“为什么这么想？”
“你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陈默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夜色中，他的眼神格外明亮：“你错了。我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只是不太擅长表达。”
“比如？”
“比如你。”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晚耳中。
那是她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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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要特别感谢一位朋友。”
礼堂里，陈默的演讲接近尾声。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教会我，生命中除了确定性的公式，还有不可预测的美好。”陈默的目光扫过观众席，似乎在寻找什么，“有些相遇像随机事件，却改变了整个概率分布。”
林晚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她不知道他口中说的是谁，也不敢去猜测。
大二那年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光。春天，陈默骑着自行车载她去郊外看桃花；夏天，他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起复习，分享同一副耳机听音乐；秋天，他陪她在枫叶飘落的小径上散步，收集不同形状的叶子做成书签；冬天，在初雪的那天，他站在她宿舍楼下，头发和肩膀落满了雪花，只为送她一条亲手织的围巾。
“你还会这个？”林晚摸着柔软的羊毛围巾，惊讶地问。
“学就会了。”陈默轻描淡写地说，但林晚注意到他手指上贴着几个创可贴。
围巾是深蓝色的，织得不算完美，有些地方针脚不均匀，但她珍惜得不得了，整个冬天都戴着。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次，林晚忍不住问。
陈默正在调试一个程序，闻言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因为你值得。”
“就这样？”
“还需要其他理由吗？”他终于转过脸，眼神温柔，“晚晚，你就像突然出现在我严谨世界里的一个变量，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却让整个方程更加完整。”
那是陈默说过最接近告白的话。林晚记得自己当时眼眶发热，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她轻声承诺。
陈默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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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像所有美好的公式都有其适用条件，有些故事也注定只能在特定的区间内成立。”
台上的陈默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晚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抬起头，看见他握着演讲稿的手指微微发白。
变化是从大三开始的。
起初只是小事——陈默开始频繁地请假回家，手机常常无人接听，约会时心不在焉。林晚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总是摇摇头，说只是家里有些杂事需要处理。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她问。
“不用。”陈默简短地回答，然后转移话题，“你那个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他的回避让林晚感到不安，但她选择相信他。直到那个雨夜。
林晚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她从兼职的书店下班，看见陈默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没有打伞，全身湿透。
“陈默！”她跑过去，把伞举过他头顶，“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打伞？”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是林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他哭。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窒息。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过，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在雨中相拥的恋人。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然后松开了手，转身走入雨幕中。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中的伞掉落在地。那一刻，她有一种清晰的预感：她就要失去他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默几乎从她的生活中消失。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宿舍也经常没人。林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他家里出了很大的事，可能需要休学。
她每天去他宿舍楼下等，终于在一个周五的傍晚等到了他。陈默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原本总是整洁的衬衫皱巴巴的。
“陈默！”她跑上前，“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躲着我？”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晚晚，我们分手吧。”
雨夜那天的预感成真了，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林晚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我家出了些事，我必须承担起责任。”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这份责任，不允许我有任何分心。”
“我可以陪你一起承担！我不怕困难！”
“但我怕。”他打断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怕拖累你，怕看到你因为我而放弃自己的梦想。晚晚，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不应该被我的困境束缚。”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你认为什么对我好，我就必须接受？”林晚的声音颤抖起来。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轻声说：“有时候，离开也是一种保护。”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林晚哭着跑回宿舍，而陈默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后来林晚从陈默的室友那里得知，陈默的父亲因投资失败欠下巨额债务，母亲承受不住压力病倒了。作为独子，陈默不得不承担起一切——他同时打了三份工，还在争取提前毕业，以便尽快工作还债。
“他不想让你知道，是不想让你担心。”室友说，“陈默很要强，你了解的。”
林晚了解，正因为了解，她才更感到无力。她试图联系陈默，想告诉他她不在乎这些，愿意和他一起面对，但陈默彻底切断了所有沟通渠道。他换了手机号，搬出了宿舍，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大四开学，林晚才在校园里远远看到过他几次。他总是行色匆匆，身边堆满书籍和文件。他们之间的交集，只剩下偶尔在图书馆的擦肩而过，和匆匆一瞥后的各自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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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对所有即将各奔东西的同学们说：无论未来走向何方，请珍惜你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美好瞬间。”
掌声再次响起，陈默的演讲结束了。他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讲台。经过林晚所在的那一排时，他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瞬，但终究没有转头。
毕业典礼继续进行，优秀毕业生上台领奖，校歌响起，学士帽被抛向空中。在一片欢呼和泪水中，林晚静静地坐在原位，看着陈默在人群中穿梭——他礼貌地与教授们握手，与同学合影，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心碎。
“林晚！快来拍照！”室友在不远处招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挤出一个笑容走向自己的朋友。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她透过取景框看见陈默正看向这边，但当她放下相机时，他已经转过了身。
仪式结束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礼堂。林晚被室友拉着去参加班级的告别聚餐，她回头望向礼堂门口，看见陈默独自一人站在梧桐树下，低头看着手机。
那一刻，她突然挣脱室友的手，向他跑去。
“陈默！”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林晚。”
三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林晚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好的问题全都堵在喉咙里。
“恭喜毕业。”最后，她只能说出这句最平凡的话。
“你也是。”陈默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说你拿到了心仪的出版社的offer，恭喜。”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方式。”他淡淡地说，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等等！”林晚叫住他，“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陈默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站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身。夕阳从他身后照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中。
“晚晚，”他叫了她的小名，声音轻柔得像叹息，“有些关系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只有一个交点，然后只会越来越远。”
“可我不想这样！”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三年了，我试过忘记你，但我做不到。陈默，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陈默走上前，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温暖依旧，动作温柔依旧，但眼神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陈默了。”他低声说，“我的世界里现在只有债务、责任和无休止的工作。这样的我，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资格不是你自己定义的！”
“但保护你是我的选择。”陈默收回手，后退一步，“晚晚，你值得一个完整的人，一个能全心全意爱你的人，而不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空壳。”
“如果我愿意等呢？等到你处理好一切？”
陈默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债务可能还需要五年、十年才能还清。我不能让你的人生被我拖累。”
“我不在乎时间！”
“但我在乎。”他的声音坚定起来，“看着你为我放弃本该灿烂的青春，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林晚知道，自己已经输了。陈默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是她爱他的原因之一，如今却成了最残忍的刀刃。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她哽咽着问，“我们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其实，我今天本来想在演讲后找你的。”
林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质项链，吊坠是一片精致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可见，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C&L。
“本来是想作为毕业礼物的。”陈默说，“但现在，就当作告别吧。”
林晚握着项链，金属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她想说谢谢，想说不要，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再见，林晚。”陈默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多年后仍无法完全解读。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校园的小径尽头。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无数未完成的故事。林晚握紧手中的项链，尖锐的边缘刺痛了她的掌心。
她知道，有些再见，真的就是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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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林晚独自一人来到学校的天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园，那些熟悉的建筑在夜色中亮起点点灯火。
她打开项链的扣子，想要戴上，却不小心手滑，项链从手中掉落，顺着排水槽的缝隙滑了下去。她急忙伸手去抓，却只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边缘。
吊坠消失了，就像他们的爱情，曾经紧握在手中，却终究从指缝间溜走。
林晚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城市的璀璨灯火。明天，她将离开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而陈默，将去往何方，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走未干的泪痕。她想起陈默曾说过的话：“物理很诚实。公式不会骗人，结果不会因为你的期望而改变。”
爱情大概也是如此。无论多么美好的开始，都无法保证一个圆满的结局。有些人，注定只能在生命中短暂停留，然后成为记忆深处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但林晚不后悔。即使知道结局，她还是愿意遇见十七岁那个白衬衫少年，愿意走进他那严谨而孤独的世界，愿意成为他生命方程中那个美丽的变量。
因为有些瞬间，即使短暂，也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夜色渐深，星光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林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四年青春的地方，转身走下天台。
她的手中空无一物，但心里装满了回忆。而生活，总会在某个转角，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继续。
即使有些爱情，只能停留在日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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