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法子,走一步看一步吧。”王芳摇摇头,叹的那口气特别长,像是把心肝肺里的浊气都叹出来了。
她是看出来矿老板想赖账那点心思了,可真要她想出啥办法对付,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她就是个山里女人,书没念几年,最远也就到过镇上。能想到的也就是“去告”,可去镇上告?去县里告?咋告?找谁告?她心里一点谱都没有,空落落的。
刘敏敏还坐在那儿,眼睛肿得像俩桃,红通通的。她爹娘走得早,这些年就跟哥哥刘铁蛋两个人,相依为命这么过来的。现在好了,家里顶梁柱,说没就没了,死得还那么惨。事情来得太突然,屁都没放一个,人就没了,把刘敏敏整个人都打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哭,啥也不会了。
刘力躺床上听着,心里头也唏嘘得很。
这谁能想到?今天早上,刘铁蛋还活蹦乱跳地出门,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呢。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人就躺在院子里那口黑棺材里了,硬邦邦,凉飕飕。
唏嘘是唏嘘,可刘力心里头,还有些别的念头冒出来,乱糟糟的,摁下去又浮起来,烦人。
刘铁蛋不在了……那王芳,不就成了寡妇?
一想到王芳,刘力这心就有点不受控制。想到这半年来,她给自己擦身子时那温温热热、软软乎乎的手;想到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叹气时,那半边柔和的侧脸;想到她身上那股子好闻的味道,皂角混着点汗味,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往人鼻子里钻,往心里头钻……
刘力的心就开始扑通扑通乱跳,跟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似的,怎么也按捺不住。
他觉得自个儿脑子里像是有俩小人儿,正打得不可开交,你一拳我一脚的。
一个小人儿叉着腰骂:刘力!你还是个人吗你?刘铁蛋好歹是一个村的,熟脸!尸骨还在院子里停着呢,还没入土为安呢!你就想这些七七八八的?缺德不缺德啊你!
另一个小人儿立马跳出来,梗着脖子喊:缺啥德?刘铁蛋跟你关系有多好?好个屁!半年前为抢矿上那点轻省活儿,不还跟你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接这照顾你的活儿,图啥?不就图那二十万赔偿款吗?全是私心!算计!
刘力被这俩小人儿吵得脑仁儿疼,干脆不想了。
他偷偷抬起眼皮,往王芳那边瞄。
王芳大概是真累狠了,忙活一整天,这会儿已经躺自己床上,睡着了。三伏天的晚上,山里比城里是凉快点,可也闷。王芳就穿了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的旧背心,下身是条宽松的薄裤子,连张被单都没盖,就那么侧躺着,蜷着身子。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给屋里罩了层纱。可就在这朦朦胧胧的光里头,王芳身子的轮廓,却显得特别清楚。圆润的肩膀头子,细细的腰身,再往下……刘力赶紧把眼睛挪开,不敢细瞅。
他能听出来,王芳呼吸又匀又长,是真睡沉了,睡熟了。
山村的夜里,后半夜其实挺凉。风从门缝、窗缝里丝丝缕缕钻进来,带着潮气。她就这么睡着,会不会冻着?
要不要……给她盖点啥?
刘力心里头挣扎了一下,就跟有俩小手在里头拉扯似的。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老床板很不给面子地“嘎吱”响了一声,在这静得吓人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刘力吓得立马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耳朵竖得老高,听着王芳那边的动静。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呼吸声还是均匀的,没变。刘力这才慢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地翻身下床。
光脚板踩在冰凉的土地面上,激得他脚心一缩。他像个偷东西的贼,一点点、一点点地往王芳床边挪。
离得近了,看得就更真了。
难怪村里那些老爷们儿,私下里一提起王芳,眼神就不对劲,直放光。这女人,是真俊。一张鹅蛋脸,月光底下看着又白又细腻。眉毛天生的,弯弯的像柳叶。鼻子挺秀气,嘴巴……刘力眼神不敢在那儿多停,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闭着眼,那睫毛长得,跟小刷子似的,随着呼吸,时不时轻轻颤那么一下。更要命的是……她胸口那儿,随着那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是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勾人的劲儿。
刘力只觉得嘴里发干,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他弯下腰,伸手想去够床边叠着的那条薄被单,想给她轻轻搭上。
就在他手指头尖儿,眼看就要碰到被单角的时候——
王芳的眼睛,突然眯开了一条缝!
刘力浑身的血“轰”的一下,全冲到了天灵盖!三魂七魄瞬间吓飞了一半!
这要是被她瞧见,深更半夜,自己鬼鬼祟祟站她床边……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以后在这村里,还咋做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几乎是想都没想,纯粹是本能,刘力腰杆子一拧,脚底板一蹬——这半年偷偷练的真武九决,头一回派上用场,居然是用在这档子事儿上!他身子快得像道影子,“嗖”一下就蹿回了自己床上。
刚手忙脚乱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装出熟睡的样子,那边王芳就迷迷糊糊地,完全睁开了眼。
她刚才做了个梦。
梦里好像有个男人,离她特别近,近得能感觉到呼吸的热气……好像要对她做点啥……可那张脸,模模糊糊的,咋也看不清。
她揉了揉眼睛,睡意还没全散。月光正好斜斜地打过来,照在对面床上,照在刘力那张侧脸上。鼻梁高高的,下巴的线条硬朗,连睫毛投下的影子都显得那么长……
王芳的心,没来由地“怦通”狠跳了一下,又快又重,撞得她胸口发闷。
梦里那张看不清的脸……怎么好像……跟眼前这张侧脸的轮廓……有点像?
该不会……自己梦见的就是……刘力?
这念头一冒出来,王芳的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滚烫滚烫的。幸亏屋里黑,没人看得见。她赶紧翻了个身,背对着刘力那边,把薄被单拉起来,蒙住了自己大半张发烫的脸。
可心里头,却像被谁扔进了一块大石头,那池原本勉强平静下来的水,一下子被搅得乱七八糟,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静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