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檬把最后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总裁办公桌左手边第三格抽屉时，指尖精准避开了桌角那道极浅的划痕——那是三年前她刚上任时不小心磕碰的，总裁没说什么，却让前助理悄悄提醒她，往后凡经手文件，需离划痕十公分摆放。
这个细节，全公司除了她，再没人记得。
下午三点整，林檬端着一杯温度刚好62度的手冲肯尼亚AA，轻轻叩了三下总裁办公室的门，节奏不快不慢，是顾衍之能接受的频率。早一分会扰了他看财经报表，晚一分他又会皱着眉问她是不是忘了他的习惯，至于咖啡温度，多一度会嫌烫，少一度便觉寡淡，这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被倒掉二十七杯咖啡后摸透的规律。
“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疏离，林檬推门而入，将咖啡放在办公桌右侧，与文件呈对角线分布，这是顾衍之默认的最优摆放位置。她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语气平稳无波：“顾总，三点半和鼎盛集团的视频会议已调试完毕，会议资料您要的纸质版和电子版都已备好；四点您要去工厂巡查，车已在楼下等候；另外，您母亲上午来电，让您今晚回家吃饭，我替您回了，说您今晚有应酬，改约明晚。”
她的汇报条理清晰，分点列明，没有一句废话，这是三年秘书生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顾衍之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在电脑屏幕上的股票走势图里，只随意“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林檬立刻会意，退了出去，关门时力道拿捏得刚好，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走出总裁办公室，秘书处的几个年轻助理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崇拜又同情的神色。“檬姐，顾总今天没为难你吧？”“听说上午市场部提交的方案，顾总看都没看就扔了，还说重做，你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林檬笑了笑，没说话。
谁都知道，顾氏集团总裁顾衍之，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心思难测，最擅长的就是临时变卦。前一晚定好的行程，第二天一早就能全盘推翻；上午敲定的方案，下午就能让你从头再来；明明说要喝美式，等你端过去，又会说今天想喝拿铁；让你订七点的机票，你刚付完款，他又改主意要九点的，理由永远是“我突然不想了”。
为了伺候这位难搞的总裁，秘书处的秘书换了一茬又一茬，最短的那个只干了三天，就因为连续三次搞错顾衍之的要求，哭着递了辞呈。唯有林檬，一干就是三年，从一个连打印机都不太会用的职场新人，变成了如今能精准预判顾衍之想法的“金牌秘书”。
她知道顾衍之开会时不喜欢有人打断，哪怕是紧急电话，也要等他停顿的间隙再轻声提醒；知道他讨厌香菜和葱姜蒜，订工作餐时必须反复叮嘱后厨；知道他看文件喜欢用蓝色签字笔，钢笔要放在右手边，铅笔要削得尖尖的；知道他情绪不好时，会频繁捏眉心，这时最好别说话，安安静静把他要的东西备好就行；甚至知道他临时变卦前，语气会比平时更冷一点，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旁人都觉得她厉害，能把顾衍之的喜好脾气摸得透透的，可只有林檬自己知道，这三年她活得有多累。
她原本不是来应聘秘书的。三年前，刚从名牌大学金融系毕业的林檬，满心满眼都是顾氏集团的投资部，那是业内顶尖的投资平台，是无数金融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她为了那场面试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熬了无数个通宵研究案例，练了一遍又一遍的自我介绍，信心满满地走进了面试厅。
可阴差阳错，负责面试的HR把她的简历错放进了秘书岗的候选名单里，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总裁秘书的终面现场。顾衍之当时只问了她一个问题：“能接受随时加班，能接受临时变更的工作，能接受无理由的要求吗？”
年轻气盛的林檬，想着先入职再说，说不定以后还有转岗的机会，便点了头。这一点头，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她不是没想过转岗，可每次提出来，顾衍之要么用“秘书岗离不开你”搪塞，要么干脆假装没听见，转头就给她安排一堆更忙的工作。她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手机24小时开机，不敢错过顾衍之的任何一条消息，就连过年过节，都要随时待命。她牺牲了自己的社交，放弃了和朋友的聚会，甚至连生病发烧，都要撑着身体把工作交接好，生怕出一点差错。
她把所有的专业知识都压在了箱底，每天做的都是端茶倒水、安排行程、整理文件这些琐碎的工作，曾经的金融梦，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渐渐蒙上了一层灰。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辞职的，是上周的那件事。
她攒了半年的年假，早就定好了和闺蜜去云南的机票和酒店，打算好好放松一下。出发前一天，她特意把所有工作都交接妥当，跟顾衍之报备时，他也点头同意了。可就在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的清晨，顾衍之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平淡地说：“取消年假，今天有个重要的跨国会议，你必须在场。”
林檬当时就懵了，问他：“顾总，我已经把工作交接给张助理了，而且会议的资料我都提前整理好了，张助理可以应付的。”
电话那头的顾衍之沉默了几秒，随即语气冷了下来：“我习惯了你在场，别人我不放心。要么留下，要么辞职。”
那一刻，林檬心里积攒了三年的委屈和疲惫，瞬间爆发了。
她看着衣柜里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看着手机里闺蜜发来的“我在机场等你”的消息，再想想这三年来自己的隐忍和付出，突然觉得无比荒唐。她不是顾衍之的附属品，更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理想，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那天，她最终还是去了公司，陪着顾衍之开完了那场会议，全程冷静得不像话。会议结束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敲下了那封酝酿了很久的辞呈。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简单明了的几句话：“尊敬的顾总，因个人职业规划调整，现申请辞去总裁秘书一职，后续工作我会全力配合交接，望批准。林檬。”
她把辞呈打印出来，亲手放在了顾衍之的办公桌上。顾衍之看到辞呈时，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对他言听计从、把他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秘书，竟然会主动辞职。
他抬眼看她，眉头紧锁：“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顾总。”林檬的语气很坚定，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多了几分决绝，“三年来，感谢公司的栽培，但我想追求更适合自己的职业发展。”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不解，有不悦，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可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交接时间一周，没问题吧？”
“没问题。”
接下来的一周，林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交接，把顾衍之的所有习惯、注意事项、对接人的联系方式都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清单，交给了接任的秘书。她做得认真又细致，没有因为要离开就敷衍了事，这是她对自己三年工作的交代，也是她的职业素养。
离职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窗洒下来，暖洋洋的。林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只有几本专业书和一些日常用品。她和秘书处的同事们一一告别，走出顾氏集团写字楼的那一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三年的桎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解脱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林檬，从今天起，为自己而活，去追寻属于你的远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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