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白雾最先嗅到的不是寻常旅馆的消毒水味,而是混杂着旧木质、淡香薰与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气。眼前的建筑全然没有旅舍的拥挤规整,三层小楼带着复古雕花栏杆,落地窗嵌着磨砂玻璃,客厅摆着真皮沙发与复古座钟,玄关处还立着一尊断臂的石膏像,怎么看都是一栋僻静的私人别墅,而非供路人歇脚的旅馆。
前台后靠着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纹衬衫,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锐利,嘴角挂着毫无逻辑的痴笑,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刻着疯人院标识的旧铜扣。白雾心头一紧,这人的眉眼、脖颈处那道浅疤,分明是昨日他们在疯人院废弃病房里瞥见的、游荡的重症病人,此刻却套着“店长”的胸牌,对着空气絮絮叨叨说着听不懂的呓语。
而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的服务员,更是让一行人呼吸骤然凝滞。那人穿着干净的白制服,面容冷峻,指节骨节分明,正是昨日他们趴在研究所通风口,亲眼看着持着解剖刀、在活体实验台上动作的主刀研究员。那人垂着眼,将水杯轻轻放在桌角,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半分异样,仿佛只是个普通的服务生,对他们这些“目击者”视若无睹。
没有人开口质问,也没有人流露出惊惶。沅佑不动声色地将白雾往身后带了半寸,其余同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所有的疑惑、恐惧都压在了心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披着错位的身份,每一处陈设都藏着诡异的违和,贸然拆穿,只会撞进未知的陷阱。他们沉默地接过钥匙,循着指示走上二楼客房,房间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床头柜摆着新鲜的雏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所有人都和衣而卧,紧绷着神经浅眠,一夜无梦,也一夜无声。
天刚蒙蒙亮,窗外泛着淡青的天光,几人简单整理好装备,便打算推门前往疯人院,查清昨日未竟的真相。可刚走到别墅玄关,原本虚掩的大门竟被死死锁住,门外传来杂乱的拖拽声、低沉的嘶吼声,紧接着,一群黑影撞碎了门边的玻璃围栏,蜂拥而至。
是疯人院的实验体,却又和昨日截然不同。
数量比之前多了数倍,密密麻麻堵死了所有出路。这些怪物不再是单纯的神志失常,躯体上布满了狰狞粗糙的缝补痕迹,针脚歪歪扭扭地缝合着不同人的肢体,手臂上连着不属于自身的手掌,躯干拼接着陌生的皮肉,甚至有实验体的半边脸颊是陌生的五官,缝隙间渗着黏腻的液体,全然是用人的活体组织随意拼凑而成的畸形怪物,每挪动一步,缝合处就传来皮肉拉扯的异响,看得人头皮发麻。
混乱瞬间爆发,同伴们各自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刃,与围上来的实验体缠斗,却架不住对方数量众多,很快被层层牵制,拳脚难施。一只拼凑着三条手臂的实验体突破防线,枯柴般的手掌猛地攥住了白雾的脖颈,指节用力收紧,窒息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的景物开始发黑,耳边的嘶吼声也变得模糊。
就在白雾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一道凌厉的破风声骤然响起。沅佑挣脱身边的纠缠,抬脚用尽全身力气踹向身侧的落地窗,钢化玻璃应声碎裂,尖锐的玻璃碎片漫天飞溅。他反手攥住一块最长最锋利的碎片,侧身滑步至那实验体身侧,手腕狠狠一划,锋利的玻璃割开畸形的皮肉,硬生生将实验体攥着白雾的胳膊卸了下来。
灰蓝色的粘稠血液喷薄而出,溅了白雾满脸,带着浓烈的腥腐味,冰冷地贴在脸颊上。白雾僵在原地,喉咙处的窒息感稍退,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调整。等他缓过神来,方才围堵的实验体已经被沅佑和同伴们解决得七七八八,畸形的躯体倒在地上,灰蓝色的血液浸染了木质地板。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沅佑方才那一连串动作的缘由,也想确认众人的伤势,沅佑已经先一步凑了过来。少年垂着眸,原本干净的手背划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玻璃的锐器割破了皮肉,鲜血不断往外渗,他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沙哑:“白雾,我的手好痛,被玻璃划了好大一个口子。”
几人立刻找了旅馆里的急救箱,简单清理缝合了伤口,用绷带仔细包扎好,确认没有大碍后,一刻也不敢多留,推开被破坏的大门,朝着疯人院的方向赶去。
可站在疯人院门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昨日还破败冷清、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疯人院,此刻竟人声鼎沸。铁栅栏门敞开着,穿着统一病号服的病人在庭院里散步、交谈,脸上没有癫狂与暴戾,只有寻常病患的平静,护士们穿着整洁的制服,有条不紊地分发药物,每一间病房都住得满满当当,走廊里传来低声的交谈声,全然是正规医疗机构的热闹与井然。
院长穿着笔挺的白大褂,笑容和蔼地迎了上来,眼神清澈,丝毫没有昨日的阴鸷诡异,他看着白雾一行人,像是初次见面一般热情,完全记不得他们昨日曾潜入疯人院、目睹过地下研究所的罪恶。“几位是新来的调查员吧?快请进快请进,我带你们好好逛逛咱们这疯人院。”
院长兴致勃勃地带着他们走遍每一层病房,讲解病患的护理流程、作息安排,所有设施干净整洁,病患状态稳定,全然没有半分阴森恐怖。随后又领着他们去往旁侧的研究所,曾经阴暗破败、摆满活体实验台的研究所,此刻窗明几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穿梭其间,实验台上只有正常的化学仪器、试剂瓶和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烧杯里晃动着透明的液体,显微镜旁摆着实验记录,再也看不到半分活人实验的痕迹,一切都符合正规医学研究的规范。
一圈参观下来,众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昨日的血腥与罪恶,仿佛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送他们到门口时,院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诚恳地开口委托:“不瞒几位,最近这段日子,来咱们疯人院的病患突然成倍增多,既没有集中的疫病,也没有突发的精神异常,来源和缘由都查不清楚。我想着写一份详细的情况报告上报,可实在摸不透根源,想拜托几位帮忙暗中调查一番,找出病患骤增的原因,也算是帮我们院里解决一个大麻烦了。”
白雾看着院长真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沅佑,昨日脸上残留的灰蓝色血渍仿佛还带着腥气,玻璃割破伤口的痛感还残留在沅佑的指尖,眼前的一切美好有序,都像是一层精心编织的假面,而那层假面之下,藏着的究竟是颠倒的幻境,还是从未被揭开的、更深的秘密,正等着他们一步步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