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的天空永远澄澈如洗，七色云霞在永恒之树的枝叶间流淌。情绪神殿坐落在神界东侧，其建筑风格独树一帜——半边是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半边是温暖明亮的灿金色，象征着情绪之神的负面情绪和正面情绪。

今日的神殿却格外寂静。

霍雨浩站在寝宫外的露台上，左手轻轻按在胸口。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三个时辰了，金色的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如玉的地面上。从外表看，这位情绪之神与往日并无不同——冰蓝色的长发整齐束在脑后，一袭白袍纤尘不染，只是那双曾倒映着星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冻结。

“爸爸！”

清脆的童声从回廊另一端传来，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戴莹今天穿着唐舞桐为她新做买的鹅黄色裙子，六岁女孩的小短腿跑得飞快，头顶两个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跳跃。她身后跟着比她小三岁的霍斩疾，男孩跑得没姐姐快，却努力跟上，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爸爸，你看！”戴莹跑到霍雨浩面前，举起手中一个用永恒树枝编成的小环，“我和弟弟做的！融爷爷教我们怎么让树枝开花——”

她说着，将树枝环高高举起，想要戴在父亲头上。

霍雨浩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在戴莹的小手即将触碰到他发丝的瞬间，他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轻微，但足够明显。

戴莹的手停在半空，树枝环上的淡粉色花苞刚刚绽放，此刻却仿佛凝固了。女孩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眨眨眼，困惑地看着父亲：“爸爸？”

霍斩疾也跑了过来，站在姐姐身边，仰头望着霍雨浩。霍斩疾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霍雨浩垂下视线，看向两个孩子。他的目光掠过戴莹手中的花环，掠过霍斩疾衣角沾上的一点永恒树花粉，掠过两个孩子眼中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

然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封的湖面。

“谁允许你们擅自离开神殿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唐舞桐呢？她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

戴莹愣住了。霍斩疾下意识地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妈妈在帮外公处理公务……”戴莹小声回答，声音里开始有了不安，“我们征得了融爷爷同意，他说可以来找你……”

“情绪神殿现在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霍雨浩打断了她，视线转向一旁，不再看孩子们的眼睛，“回去吧。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入这里半步。”

一阵沉默。

戴莹的脸一点点涨红，不是害羞，而是某种混合着困惑、委屈和倔强的情绪。她是唐舞桐和霍雨浩的女儿，骨子里流淌着两种最骄傲的血脉。她咬着嘴唇，把树枝环紧紧攥在手心，花苞被捏碎了，淡粉色的汁液沾染了她白皙的手指。

“爸爸，”她盯着霍雨浩，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霍雨浩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这疼痛很好，能帮他维持住脸上的冰层。

“回去。”他只说了两个字。

霍斩疾轻轻拉了拉姐姐的手：“姐姐，我们先走吧……”

“我不！”戴莹甩开弟弟的手，往前又踏了一步，几乎要撞到霍雨浩的衣袍，“你说清楚！为什么这半个月你都不见我们？为什么每次妈妈找你你都推辞？你是不是——”

“戴莹。”霍雨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那一瞬间，神王级别的威压自然流露——虽然只有一丝，却足以让两个孩子浑身一颤。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疏离。

戴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父亲，仿佛要把这张突然变得陌生的脸刻在心里。然后她转身，拉起霍斩疾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情绪神殿。

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霍雨浩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孩子们真的离开了，直到神殿再次恢复死寂，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里，四个深深的月牙形伤口正在渗血，血珠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暗淡的灰金色，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天前，在神界边缘巡逻时，为护住唐舞桐，他被一道从混沌裂缝中射出的灰光击中。当时只觉得神力微微一滞，并无大碍。可回到神殿后，问题才开始显现——每当他情绪波动，或者与他人有肢体接触，神力就会不受控制地流失，心脏位置会泛起一种诡异的冰冷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存在本源。

他秘密拜访了九彩神女宁荣荣和食神奥斯卡。两位神医联手检查后，脸色都变得极为凝重。

“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毒’。”宁荣荣说，她的九彩神光在霍雨浩体内流转三周后，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它不损伤你的身体，也不侵蚀你的神魂，而是……在消解你与这个世界的情感连接。”

奥斯卡补充道：“简单说，你越是动情，越是与人接触，它吞噬你的速度就越快。情绪之神……偏偏是最不能没有情绪的神诋。这毒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有解吗？”

长时间的沉默。最终，宁荣荣摇了摇头：“至少以我和小奥的能力，找不到解法。它已经和你的情绪神位纠缠在一起了，强行剥离，可能会直接导致你神位崩溃。”

神位崩溃，对于神诋而言，比死亡更可怕。

送走宁荣荣和奥斯卡后，霍雨浩独自坐在情绪神殿的主殿中，坐了整整一天一夜。殿顶的星辰图缓缓旋转，那是他与唐舞桐一起布置的，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他们在斗罗大陆经历的一个瞬间。

他想起戴莹出生时，唐舞桐苍白的脸上那抹疲惫而幸福的笑；想起霍斩疾第一次开口叫“爸爸”时，那软糯的声音；想起无数个清晨，妻子在他怀中醒来的温度；想起融念冰老师一边嫌弃他太黏妻子一边偷偷给他塞新酿的神酒；想起岳父唐三表面严肃眼底却藏不住的关怀……

然后他想起今天早晨，当戴莹扑向他时，体内那股疯狂涌动的冰冷。如果他当时抱住了女儿，那毒会在瞬间反噬，戴莹会直接感受到父亲的“消失”——不是死亡，而是存在感的迅速淡薄，仿佛他正在从这个世界被一点点擦除。

他不能让唐舞桐看到那个过程。

他不能让他的孩子经历那种恐惧。

所以——

“所以只能这样了。”霍雨浩低声自语。

他转身走回神殿深处，来到一间从未启用过的密室。这里是情绪神殿的核心，也是他与神界本源连接最紧密的地方。他挥手布下七重结界——三重防止外界窥探，三重防止内部气息外泄，最后一重，是单向的情绪隔绝屏障。

做完这一切，他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神力流转，开始书写。

第一份，是给神界委员会的正式辞呈，申请永久退出委员会，理由写的是“追求情绪神位更高境界，需长期闭关”。

第二份，是《神契》——神界的婚姻契约解除文书。他逐字写下条款，在“解除原因”一栏停顿了很久，最终只写了四个字：神途殊异。

第三份，是留给唐舞桐的信。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只留下不到一页纸。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只有冰冷的决断和财产分割方案——他名下的所有神界资产，情绪神殿的一半所有权，以及他这些年在各界收集的珍宝，全部留给唐舞桐和两个孩子。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吊坠。这是他与唐舞桐的定情信物之一，里面封存着一缕彼此的本源气息。他握紧吊坠，神力涌动，将内部关于自己的那部分气息彻底抹除。

吊坠的光芒黯淡了一半。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霍雨浩将三份文书装进一个普通的玉简中，没有封印，没有设置任何只有唐舞桐能打开的禁制——他了解她，越是设防，她越会追查到底。就这样平平常常地送过去，反而可能让她在愤怒和失望中接受现实。

他唤来自己的神侍，一个跟随他数百年的精灵族飞升者。

“送到蝶神神殿，亲手交给舞桐。”霍雨浩说，声音平稳无波。

神侍接过玉简，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他能感觉到今天的情绪之神不太一样，那种笼罩在神殿中的温柔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还有，”霍雨浩补充道，“从今天起，情绪神殿封闭。除非我亲自解除，否则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唐舞桐和我的孩子。”

神侍震惊地睁大眼睛：“大人，这……”

“去吧。”

没有解释，没有余地。

神侍低下头，捧着玉简退出了密室。

门关上的一刻，霍雨浩终于撤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右手死死按住心口。那里，灰金色的纹路正顺着血管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不能有情绪。

不能思念，不能愧疚，不能痛苦。

所以他将自己所有的情感，连同对这个家全部的爱与眷恋，一起封进了神位的最深处。从此以后，霍雨浩只是一个需要解决问题的神诋，而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密室外的神界，黄昏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蝶神神殿。唐舞桐刚刚结束与父亲的谈话，正站在窗前，看着永恒树的方向。戴莹和霍斩疾被融念冰接走了，说要带孩子们去他的地方玩几天——这有些反常，但唐舞桐没多想。

她只是在等霍雨浩。

等那个说好今晚要一起看新诞生的星云，却已经失约半个月的丈夫。

然而她等来了那枚象征决裂的玉简。

神殇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