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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梦(一)

百夜无归

手机闹钟第七次响起时,林昕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拔了出来。窗外是城市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切在堆满参考书和打印资料的桌上。空气里飘着隔夜泡面汤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熟悉得让人麻木。

二十五岁的他是考古研究所的合同制助理研究员。工资勉强付完这间老破小一居室的租金和妹妹林渺的大学部分生活费后,所剩无几。眼下最大的焦虑是手上这篇《祭之以礼:中国古代祭祀体系的结构、功能与观念世界》论文,卡在第三章已经两周,截稿日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还有,昨晚林渺又深夜发来微信,吞吞吐吐说想报个价格不菲的暑期田野考察项目。

生活是一团被琐事和压力缠紧的毛线,粗糙,磨人,看不到尽头哪里是鲜艳的颜色。

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关掉闹钟。

昨晚修改论文到半夜,饿了泡面,吃完倒头就睡。一阵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向狭窄的卫生间。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手指,打上肥皂,揉搓。低头冲洗泡沫时,眼角余光瞥过盥洗池上方那面边缘有些锈渍的方镜。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翘。然而,就在视线即将移开的瞬间,他好像看见,镜子里自己肩膀后面的墙壁上,那一小块因为潮湿而剥落的墙皮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蠕动了一下。

暗金色的,细线般一闪而没。

林昕猛地抬头,定睛看去。只有灰扑扑的墙壁,发黄的霉点,以及那片形状不规则的剥落。什么也没有。是没睡醒眼花,还是论文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他甩甩头,用湿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将指尖那点几乎看不清的污渍抛诸脑后。

白天是惯常的忙碌与沉闷。研究所资料室带着陈年尘土气的安静,键盘敲击声,偶尔的咳嗽,翻动厚重典籍的沙沙声。林昕对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试图厘清某一地方小神信仰在明代中叶的突然嬗变,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忽。那些古籍上褪色的描述,乡野怪谈里支离破碎的意象,有时会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隔着毛玻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今天这种疏离感格外强烈,资料上的字句像是浮在纸面上,进不了脑子。

午休时,他接到林渺的电话。妹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雀跃,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详细说着那个考察项目多么难得,导师多么推荐,对将来考研加分多么有利。林昕听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资料室窗外一株蔫头耷脑的盆栽绿植上,嘴里应着“钱的事哥来想办法”,心里却在快速计算着银行卡里可怜的余额,以及下一个项目劳务费发放的遥遥无期。电话挂断后,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疲惫感更清晰了。

傍晚下班,走出研究所老旧的砖楼,城市已笼罩在霓虹初上的光污染里。地铁拥挤,空气浑浊,戴着耳机也隔绝不了周遭的嘈杂。林昕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闭着眼,试图屏蔽一切。然而,就在列车晃动、灯光明灭的间歇,眼皮背后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极其短暂、极其尖锐的意象——

惨白。 无边无际的、光滑而冰冷的惨白,不是雪,不是玉石,是一种非自然的、令人心悸的基底颜色。

巨大。 难以言喻的、压倒性的尺度感,碎片如山峰倾颓,阴影吞没一切。

以及,一缕迅速消散的、暗金色的轨迹。 像血,又像熔化的古老金属,划过那惨白的背景,留下灼痛视网膜般的残影。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周围是茫然低头看手机或疲惫发呆的乘客,一切如常。刚才那是什么?白日梦?应激幻觉?还是昨晚没睡好导致的神经短路?

冷汗悄悄浸湿了后背。

晚上,他强迫自己继续修改论文。台灯的光圈拢住书桌一片狼藉。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住。稿纸空白处,被他无意识中画下了一些凌乱的线条。扭曲的,纠缠的,有些像古怪的符文,有些又像是某种抽象化的、支离破碎的……建筑结构?或者尸骸?

他盯着这些线条,怔住了。这不是他的笔迹风格,至少不是他有意识会画的东西。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烦躁地将那页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废纸篓。纸团落入桶底,发出轻微的“噗”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夜深了。城市噪音渐渐低沉下去,只剩下偶尔遥远的车鸣。林昕终于抵挡不住倦意,草草洗漱后倒在床上。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纷乱的思绪和白天那些诡异的碎片来回冲撞。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梦开始了。

起初并无异样。他走在一条熟悉的、雾蒙蒙的旧街巷,大概是童年老家附近的某条路,但细节模糊。走着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不知不觉变了质感,变得光滑、坚硬、微凉,颜色也褪成了那种令人不安的……惨白。

雾气浓重起来,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带着一种死寂的、空洞的质感。能见度急剧下降,他只能看到身前几步远。惨白的地面向远处延伸,隐没在浓雾里。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吞噬了,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压迫着耳膜。

他感到一阵心慌,想转身往回走,却发现来路也已消失在翻滚的雾气中。他成了这无边苍白与寂静中,唯一一个在移动的、渺小的点。

只能向前。

雾气偶尔流动,短暂地露出一隅景象。他看见巨大无比的、同样材质的碎块,以违反重力的姿态斜插在地面或互相倚靠,边缘锋利,表面布满细微的、规律性的裂纹,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甲壳的碎片,又像是宫殿倾颓后的残骸。有些碎块的阴影里,蜷缩着更加庞大的、轮廓难以分辨的形体,一动不动,像沉睡,更像死亡。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那股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透过脚底,顺着空气,一点点沁入他的身体。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这不是梦,至少不是他理解的任何梦境。太清晰,太具体,太有压迫感。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时,前方的浓雾再次搅动,向两旁散开些许。露出了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平整的惨白地面上,矗立着一块碑。

与其说是碑,不如说是一块相对规整的巨岩碎片。它同样由那种惨白材质构成,但表面布满了更加密集、更加扭曲的刻痕。吸引林昕目光的,是那些刻痕此刻正在发光。

一种暗金色的、粘稠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光。

光芒在刻痕的沟槽里缓慢地、滞涩地流动,像即将凝固的熔岩,又像垂死生物的血液在做最后的循环。它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晦暗,但在这片死寂的苍白与浓雾中,它成了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显眼的“活物”迹象,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林昕的脚步,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那块碑挪去。越是靠近,越是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滑腻的“注视感”,并非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从碑本身,从那些暗金色的流动光芒中散发出来。

他停在了碑前,距离不过一步。暗金光芒近在咫尺,那股粘稠、滞涩的流动感看得更加真切,甚至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极其古老、极其疲惫、又充满疯狂余烬的……意志。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手,朝着碑面,朝着那流动的暗金刻痕伸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通过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在他整个意识、整个存在的最深处炸开!那不是声音,是信息的海啸,是无数破碎画面、尖锐嘶吼、绝望意念的洪流,蛮横地、毁灭性地灌入他的脑海!

燃烧的星辰砸向无边宫殿!顶天立地的身影在无声咆哮中崩解!暗金色的暴雨滂沱而下,每一滴都沉重如铅,灼热如岩浆!断裂的武器划过天际,留下撕裂空间的黑色痕迹!宏大庄严的乐声扭曲成濒死的哀鸣!还有无数重叠的、嘶哑的、非人的声音,用他无法理解却直接明悟其意的“语言”,在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尖啸、呐喊、诅咒:

“…看见…终局…看见…”

“…循环…永续…牢笼…”

“…飞升…门…巨口…饵…”

“…神…食粮…天道…饕餮…”

“…后来者…知晓…便承其重…替其位…”

“…或为薪柴…或为…”

剧痛!仿佛头颅被生生劈开,又被粗暴地塞入滚烫的烙铁。林昕在梦中发出无声的惨叫,抱住头颅跪倒在地。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疯狂而绝望的意念,像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他意识的每一个褶皱里切割、搅动。他“看”到了辉煌神殿在眼前崩塌,“听”到了至高法则冷漠的咀嚼声,“理解”了一个超越想象极限的、可怖到令人灵魂冻结的“真相”——

一个陷阱。一个以永恒为诱饵,以梦想为薪柴,周期性的、冰冷残酷的收割仪式。所谓超脱,所谓神域,不过是屠宰场与坟场交织的终极骗局。

冰冷,并非梦境的寒冷,而是彻悟带来的、绝望的冰冷,瞬间冻彻了他的四肢百骸,甚至冻住了那剧烈的头痛。

就在这时,梦境的“视角”似乎猛地拔高、抽离。他不再是跪在碑前的渺小个体,而是像一个悬浮在极高处的、漠然的旁观者,俯瞰着这片无边的惨白废墟。

然后,他“看”到了。

在废墟的极深处,在那最为浓重、仿佛凝聚了所有黑暗与死亡的地方,一点点猩红色的光芒,次第亮起。

冰冷。贪婪。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怨毒与饥渴。

它们“注视”了过来。不是注视他刚才所在的碑前位置,而是……穿透了梦境的层层迷雾,直接“钉”在了他这个正在做梦的、旁观者的“意识”上!

褪色的、含混的、如同亿万亡魂呢喃的意念低语,汇成一股污浊的寒流,席卷而来:

“…血…肉…灵光…鲜润…”

“…祭…品…”

“…来…自投…罗网…”

“…到…光…里…来…”

“…完成…仪式…加入…盛宴…”

随着这贪婪的召唤,林昕感觉到,自己那悬浮的、旁观者的意识,开始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向下拖拽,朝着那片猩红光芒最密集、最炽烈的地方——废墟中央,一个隐约可见的、有着阶梯轮廓的惨白高台——急速坠落!

不!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梦!

他在心底疯狂呐喊挣扎,但无济于事。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猩红的光芒在眼前急速放大,那贪婪的意念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触手,将他缠绕、吞噬。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撞入那猩红光芒的核心,即将看清高台上究竟有什么的刹那——

“嗡——!!”

一种截然不同的、尖锐的、带着强烈干扰意味的震动感,强行介入了梦境。

不是来自废墟,不是来自猩红光芒,更像是……来自梦境之外,来自他沉睡的现实,要把他拉出这诡异的梦境。

那股拖拽的力量猛地一滞。

林昕抓住这亿万分之一秒的机会,用尽全部残存的自我意志,不是对抗坠落,而是狠狠地、决绝地——闭上了梦中的“眼睛”。

“呼——!!”

林昕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浑身冷汗涔涔,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干涩发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电子闹钟微弱的红光显示着时间:凌晨4点17分。

是梦。只是一个梦。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他喝了一大口水,冰凉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但梦中的一切——那惨白的无边废墟,那暗金色流动的碑文,那信息的海啸,那彻骨的冰冷真相,还有最后那猩红的、贪婪的注视与拖拽——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尤其是那种“知晓”后的绝望,和最后被当作“祭品”锁定、拖拽的感觉,真实得让他此刻仍止不住地颤抖。

他靠在床头,喘息渐渐平复,但心跳依然很快。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昏暗的房间,掠过书桌、椅子、堆满资料的角落……

然后,他的视线,凝固在了地板上。

在他床边不远处,在窗外城市微光勉强照亮的地板的那层薄灰上,有几个痕迹。

那是……脚印?

非常模糊,极其浅淡,但隐约能看出轮廓。不是他的脚印,稍小,而且不止一个,朝着房门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段,然后消失了,仿佛有人曾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床边,停留过,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林昕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到门边,按下顶灯开关。

“啪。”

惨白(这个颜色让他胃部一阵抽搐)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

他蹲下身,仔细看向那处地板。

灰尘上的痕迹,在明亮的灯光下,反而更加模糊难辨了,几乎像是光影开的玩笑。他伸出手指,抹过那片地面,指尖只沾到一点灰。

难道有鬼吗?

……

不远处的楼顶,一个赤着脚的少年望着他的身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鱼儿……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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