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都像钢针般刺痛他的眼睛和神经。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连绵不绝的雨夜。
他还是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愣头青。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冲劲和全优的成绩,被破格选入重案组。
那是他第一次,跟着自己最为敬重的师父,踏入如此诡异的凶杀现场。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混杂着老旧公寓的霉味。
死者名叫徐望。
一个在本地大学教历史的普通教授,性格温和,风评极好。
他死在自己的公寓里,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
致命伤是胸口精准的一刀。
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凶器,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生物痕迹。
凶手像一个幽灵。
最诡异的,是死者胸口那个符号。
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或图腾。
那是一个由精准的螺旋和扭曲的十字构成的图案。
充满了原始,邪异的美感。
用死者自己的血,一笔一画,描绘而成。
当年的林晏初,和他师父,几乎查遍了徐望所有的社会关系,将他的学术研究,私人信件,乃至童年日记都翻了个底朝天。
一无所获。
案件最终成了一桩悬案,一根扎在市局喉咙里,拔不出,咽不下的刺。
他的师父,那个教他开第一枪,带他做第一次尸检的男人。
那个告诉他“警察的天职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罪犯”的男人。
也因为此事郁结于心,不久后便申请了提前退休。
退休前,师父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
“小初,别像我一样,让它跟你一辈子。”
这句话,成了压在他心头十年的一块巨石。
林晏初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胸口发紧,每一次吸气都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他猛的从椅子上起来。
踉跄着冲向书房最角落的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
他颤抖着手,从脖子上取下那条他从未离身的,挂着一把钥匙的链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声。
柜门里,只有一个覆盖着厚厚灰尘,已经泛黄的牛皮纸箱。
“雨夜悬案”的全部资料,都在里面。
他几乎是粗暴的将箱子整个拖了出来,重重的放在地上。
然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地。
将里面的文件,照片,勘验报告全都倒了出来。
一瞬间,那张熟悉的,倒在血泊中的脸。
那个诡异的,仿佛在蠕动的符号,铺满了整个书房的地板。
他像一个溺水者,被这些冰冷的记忆彻底淹没。
客厅的桌上,那张画着“最佳搭档”的Q版速写,静静的躺在那里。
两个小人背靠着背,笑容灿烂。
画上的阳光有多温暖,此刻书房里的黑暗就有多刺骨。
第二天。
特案组的办公室。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队员们一个个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能通过内部的加密聊天软件疯狂交换着眼神和信息。
【@全体成员 警报,警报,林组今天不对劲,谁碰谁死!】
【我早上七点来的时候他就在了,那张脸,比法医室的冰柜还冷。我就是跟他对视了一眼,现在后脖颈子还冒凉风呢。】
【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干嘛呢?我刚偷偷从门缝看了一眼,白板上贴满了各种鬼画符,跟跳大神似的。】
【不会是跟舟哥吵架了吧?昨天下班不还好好的吗?】
【乌鸦嘴,我昨天亲眼看见舟哥把报告塞进林组风衣口袋,林组都没拒绝,那气氛,甜得我当场想去楼下买两斤胰岛素,怎么可能吵架?】
他们的组长林晏初,像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那个永远衣冠楚楚,连头发丝都梳的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下巴上冒出了明显的胡茬,一向利落的短发也有些凌乱。
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强大戾气。
将整个办公室的气压都拉到了最低点。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江行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立刻就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低气压。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和他面前,队员们那副想问又不敢问的便秘表情。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的,轻轻一蹙。
“怎么了?”
他走到小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小李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把他拉到角落,把早上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舟哥,你是不知道,林组现在那状态,就跟一头被惹毛了的狮子似的,谁靠近都得被撕了。你快去看看吧,也就你能劝得动他了。”
江行舟的目光,越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看到了林晏初在他面前,重新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
他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咖啡走过去,也没有试图去敲那扇门。
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安静的打开电脑。
他有些疑惑,对于此刻的林晏初来说,任何形式的安慰都是苍白的,甚至会适得其反。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直到上午十点。
“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是内线。
小李手忙脚乱的接起。
“特案组,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了市局老局长急促而震惊的声音,大到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让林晏初接电话,立刻。”
办公室的门被猛的从里面拉开。
林晏初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他双眼赤红,一把抢过小李手里的电话听筒。
“我是林晏初。”
“小初!”
老局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城西的铂悦府公寓,发现一具男尸,死状死状跟十年前的雨夜悬案,一模一样!”
“地址。”
林晏初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全队紧急出动。
车厢内,一片寂静。
林晏初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的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江行舟坐在他身边,同样沉默着。
案发现场。
铂悦府是本市新建的高档公寓,安保严格。
拉起的黄黑色警戒线,像一道生死分界线。
林晏初几乎是第一个冲下车,他无视了所有试图向他汇报情况的下属,径直冲进了那栋公寓楼。
电梯里,他死死的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打开房门。
熟悉的,混合着铁锈和甜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昂贵的家具被砸得稀烂,像被一场台风洗劫过。
客厅中央的地毯上,一个穿着居家服的男人倒在血泊里。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
而在那片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上,用鲜血,赫然画着一个扭曲的,充满了邪异美感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