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也有。”瓷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同一个位置。遗传的。但她是成年后才出现的,我是出生就有。医生说,是某种罕见的皮肤色素沉淀,巧合地形成了蝴蝶形状。”
“巧合。”美重复这个词,手指终于落下,轻轻碰触胎记的边缘。皮肤的触感温热,柔软,但底下是坚硬的肩胛骨。瓷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这世界上有太多巧合了。”美继续说,手指沿着胎记的轮廓缓慢移动,像在确认什么,“你父母的职业,我父亲的爱好,那场事故,那些光,那种蝴蝶,你的胎记,还有昨晚我们看见的东西……如果都是巧合,那宇宙也太无聊了,总在重复同样的剧本。”
他的手指停在胎记中心,那里颜色最深,像蝴蝶的身体。
“瓷,”他抬起眼,看着瓷近在咫尺的脸,“你相信你母亲说的话吗?那些光‘有意识’?”
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美,看着那双蓝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像沉在深海里。
“我相信我母亲不会在那种时候说谎。”他缓缓说,“而且,我研究的植物,有些现象用现有的科学无法完全解释。比如‘深海昙’,为什么只在午夜绽放?为什么原生种只生长在面朝深海的悬崖上?为什么它的蓝,和昨晚海里的光,是同一种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我的病。遗传性心脏病,我母亲也有,但她是三十五岁才发病。而我,二十五岁,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美懂了。他想起昨天在观测台,抓住瓷手腕时感觉到的那种不规律的心跳,还有手腕内侧那个小小的手术疤痕。
“还有多久?”美问,声音哑了。
瓷轻轻拉上衣领,扣好扣子,拉开了距离:“医生说,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更短。看病情发展,也看……运气。”
运气。美想笑,但笑不出来。命运真是个残忍的编剧,给了这个人这样的脸,这样的才华,这样的秘密,然后又给他一个倒计时。
“所以你培育‘深海昙’。”美说,不是问句,“因为它和你一样。短暂,美丽,注定要凋谢。”
“因为它提醒我,”瓷纠正道,转身看向玻璃顶外的天空,“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在于质量。一株昙花,一生只开一次,但那一次,就是它全部的价值。一个人也是。”
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天空。云很少,天很蓝,蓝得刺眼。
“我想起一些事了。”美忽然说,声音很轻,“关于那天。你母亲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有力。她把我推上救生艇,然后对我笑了一下,说‘别怕,小美,你会没事的’。然后她又潜下去了。我再也没看见她上来。”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在水面上,漂着一只蓝色的蝴蝶,翅膀湿了,但还在动。我想抓住它,但够不着。然后,一个浪打过来,蝴蝶不见了。我哭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蝴蝶死了。那么美的东西,不该死。”
瓷侧过头看他。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红,像在努力压抑什么。
“也许它没死。”瓷说,声音很轻,“也许它只是回家了。回海里去了。”
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你是科学家,也相信这种童话?”
“科学解释不了所有事。”瓷说,“就像科学解释不了,为什么昨晚我们五个人,会同时出现在观测站,看见同一片荧光海。为什么俄能拍到那些照片,为什么法三年前就画出了那个螺旋,为什么你会有那些记忆碎片,为什么我肩上会有这个胎记。”
他转向美,很认真地看着他:“有些东西,超出了科学的范畴。也许该叫它命运,叫它缘分,叫它……深蓝缘。”
美也看着他。两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对视,空气中有尘埃缓缓旋转,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像时光的碎屑。
“那现在呢?”美问,“知道了这些,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瓷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有些真相一旦开始浮出水面,就不会停下来。俄在调查,法在画,英在修复,你在回忆,我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下一次绽放。”瓷说,看向角落那些盖着黑布的昙花,“也等待下一次……潮涌。”
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黑布下的花盆,安静,沉默,像在酝酿什么。他知道,那些花还会再开,在某个午夜,绽放三小时,然后凋谢。周而复始,直到生命终结。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秘密,会在特定的时间浮现,在黑暗中发光,然后再次沉入深海,等待下一次轮回。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蓝缘蝶标本的玻璃瓶,递给瓷:“这个,还你。或者说,送你。它在我这里,只是个藏品。在你那里,也许……是别的东西。”
瓷接过玻璃瓶。蝴蝶在树脂中永恒地展开翅膀,那种深蓝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很美,也很残酷。
“谢谢。”他说,把瓶子放进口袋,和那个录音笔放在一起。两个小小的、沉重的秘密,贴着他的胸口。
“我还会投资你的项目。”美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但不止因为商业前景。也因为……我想看看,那些昙花还会开多少次。你还会培育出什么。”
瓷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没有更多的话。两人在温室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阳光在玻璃上移动,影子在身后拉长,缩短。然后,瓷说:“我要回实验室了。”
“我送你。”美说。
“不用。很近。”
“我知道。但还是想送。”
瓷没有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温室,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雨后的小径还有些湿滑,落叶贴在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阳光穿过树冠,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走到实验室楼下时,瓷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美:“录音的事……谢谢你还给我。”
“应该的。”美说,顿了顿,“瓷,如果……如果你想聊聊那些事,或者需要什么帮助,关于你的病,或者别的……可以找我。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欠你父母一条命。也欠你……一个真相。”
瓷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楼里。美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抬头看向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深海,蓝得像某种蝴蝶的翅膀,蓝得像……二十年前那片发光的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铃响三声后,对方接起,是俄的声音,平静,低沉:“什么事?”
“那张照片。”美说,声音很冷静,“你拍到的,荧光潮中心的那张。能发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中心那只蝴蝶,到底长什么样。”美说,顿了顿,“另外,关于1998年的事,你知道多少?我想知道全部。”
更长的沉默。然后俄说:“晚上八点,观测站。带上瓷。有些事,该让所有人知道了。”
电话挂断。美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的窗户,然后转身,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无法摆脱的、深蓝色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