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瓷的母亲。
瓷闭上眼。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动,像有生命一样。他几乎能看见那天的场景:晴朗的天空,平静的海,一艘不大的考察船,四个人在甲板上忙碌。父亲在调整仪器,母亲在记录,另外两个同事在采集样本。然后,海面下开始发光,那些蓝色的蝴蝶从岸边飞来,像一片会飞的蓝云,在船周围盘旋,然后一只只坠入海中。
还有更后面的场景。但他不敢想。
他重新睁开眼,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八岁孩子的日记,一张是专业考察日志。记录的是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同一件事。但视角完全不同,关注的重点也不同。一个在期待蝴蝶标本,一个在记录异常现象。
而把它们联系起来的,是那个名字:美。
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背景是默认的星空图。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美”这个名字上悬停了很久,但没有按下去。最后,他退出来,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蔚海市,游艇事故,1998年7月。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就是当年的新闻报道,来自《蔚海日报》的电子档案。标题是:“私人游艇海上遇险,三死两失踪”。报道很短,措辞官方:
“昨晚(7月18日)22时许,一艘私人游艇在蔚海市东南海域遇险倾覆。船上共有七人,包括船主一家三口和四位朋友。海事部门接报后迅速组织救援,救起四名幸存者,打捞起三具遗体,另有两人失踪。初步调查显示,事故可能由突发机械故障导致。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失踪者为陈明(男,38岁,海洋生物学家)及其妻子林悦(女,35岁,海洋研究所研究员)。救援工作仍在进行。”
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是倾覆的游艇,半个船身没在水里,救援船只在周围。照片很小,看不清细节。
瓷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他知道每个细节:船是白色的,叫“海鸥号”,船主姓张,做进出口生意。那四位“朋友”里,包括美的父母,还有另外两对夫妻。那天是船主儿子的生日,他们出海庆祝。他父母是临时受邀,因为船主对海洋生物感兴趣,想请教一些问题。
但报道里没提的是,在游艇倾覆前,海面下出现了发光的螺旋。也没提的是,在发光的同时,有一大群蓝色的蝴蝶从岸边飞来,围着船盘旋。更没提的是,在船开始进水时,是他父亲最先发现美的父亲被困在底舱,是他母亲坚持要下去救人。
这些都不在报道里。这些只存在于幸存者的记忆里,而幸存者的记忆,往往不可靠。
瓷关掉网页。地下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持续的低鸣。他低头看着那两张纸,手指在“美”那个名字上轻轻划过。
如果美看到这些,会怎么想?会记起什么?还是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深海恐惧症和那些破碎的噩梦?
瓷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不是因为它们被刻意隐藏,而是因为揭开它们的代价,可能比秘密本身更沉重。
他把两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木盒。但就在他要合上盒盖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盒底有什么东西——一张很小的照片,卡在木缝里,只露出一角。
他用镊子小心地夹出来。那是一张彩色照片,三寸大小,已经严重褪色,但还能看清画面:是五个人,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背景是海和天空。中间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一手搂着身旁女人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个玻璃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蓝色的东西。女人笑得灿烂,手里拿着个记录本。他们旁边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金发,蓝眼睛,正抬头看着男人手里的玻璃罐,表情是混合着好奇和兴奋。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98.7.18,‘海鸥号’,最后一次出海。愿科学和好奇心永远指引我们。陈明、林悦、小美、张先生、李女士合影。”
小美。
瓷的手指收紧,照片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皱起。他看着那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看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么明亮,那么单纯,和昨晚在观测台上那个脸色苍白、眼带恐惧的男人,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但又确实是同一个人。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改不了。
比如那双眼睛里的蓝。瓷见过很多蓝色的眼睛,但没有一双像美这样——那种蓝会变化,在光线下从靛蓝转向紫,像深海在不同深度呈现出的不同色泽。他以前觉得那只是一种罕见的虹膜色素表现,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仔细看。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个很小的细节:那个玻璃罐里,除了隐约可见的蓝色物体,罐子表面还映出了拍照人的倒影。倒影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短头发,手里拿着相机。而在她的身后,更远的地方,船的栏杆外,海面上……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有,是一小片幽蓝的光斑。
瓷从工作台上拿起放大镜,凑近看。在放大镜下,那个光斑更清晰了,是个不规则的形状,但能看出边缘是发散的,像是从海里透上来的光。而且,在那个光斑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像是一只……蝴蝶?
他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地下室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了,一下重,一下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药,但手抖得厉害,药瓶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瓷弯下腰去捡。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一个很小的、黑色的、长方形物体,卡在桌腿和墙壁的缝隙里。
他伸手把它抠出来。是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很小,便携式的,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上面有个小小的窗口,显示磁带还在里面。侧面的标签上写着:“1998.7.18考察记录。备份。”
瓷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坐回椅子,手指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机器发出沙沙的响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清晰,很平静,是他母亲的声音:
“记录时间:1998年7月18日,下午3点20分。地点:‘海鸥号’游艇,东南海域,北纬XX度,东经XX度。天气晴朗,海面平静。荧光现象持续增强,螺旋直径目测已达两百米,中心区域亮度异常。蓝缘蝶群仍在聚集,数量估计超过一千只,行为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迁徙规律。陈明认为这与海底地质活动释放的某种化学信号有关,建议采集海水样本。我同意,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