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风卷着雨水，几乎横着砸在人脸上。荧光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朦胧，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的光。螺旋在缓缓旋转，那速度很慢，但能感觉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它们在靠近。”瓷忽然说。

　　确实，螺旋在扩大，边缘的光带正在向观测平台的方向蔓延。那些发光的生物——如果它们是生物的话——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它们不是均匀的光点，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微小却明亮的光源，在海水中浮沉、闪烁。

　　美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在幽蓝的荧光映照下，苍白得像死人。

　　“美？”瓷侧头看他。

　　“没事。”美说，但声音是紧绷的。他又退了一步，背撞到观测平台的墙壁。

　　“你怕水？”英问，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不怕水。”美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瞳孔收缩，“我怕……”

　　他没说完。但瓷看见了——美的手在抖，尽管他紧紧握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在幽蓝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荧光潮是自然现象。”俄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虽然很少见，但原理是大量发光浮游生物聚集，受到扰动时同时发光……”

　　“这不是浮游生物。”法打断他，声音在颤抖，但原因和美不同——他是兴奋，是某种接近恐惧的兴奋，“浮游生物的光是分散的，随机闪烁。你看这个，它们是同步的，有规律的，像……像神经脉冲。”

　　他忽然抓住英的手臂：“相机！你的相机！”

　　英愣了一下，随即从防水包里取出相机——不是平常修复用的高分辨率相机，而是一台老式的胶片机，机械快门，手动对焦。他说过，有时候电子设备会失真，而胶片能捕捉到最真实的光。

　　法几乎是抢过相机，对着海面，调整焦距。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画面在取景器里晃动。英伸手，稳稳握住相机，也握住法的手。

　　“我来。”英低声说，声音贴着法的耳朵，在风雨中几乎听不见，但法感觉到了那震动。

　　两人一起握着相机，英负责稳定和对焦，法负责按快门。咔嚓，咔嚓，机械快门的声音在风雨中微弱但清晰。

　　就在这时，螺旋中心的那片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周围那种幽蓝的光，是更亮的，带着一点绿，一点紫，闪烁不定，像是在水下燃烧的鬼火。那光在移动，缓慢地，从深处向上浮起。

　　“那是什么……”美喃喃，他已经退到墙边，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

　　瓷向前一步，又一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但他像没感觉到，只是盯着那点上浮的光，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某种近乎狂热的东西在燃烧。

　　“瓷，回来！”俄喊道，伸手想拉他，但瓷又向前一步，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栏杆。

　　那点上浮的光越来越亮，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不是什么光点，是一个……一个人形的光。不，不是人形，只是大致有四肢和躯干的轮廓，由无数更细小的光点组成，在海水中缓缓上浮，向着海面，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法按快门的手停住了。他盯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呼吸停滞。那个人形的光，那个轮廓……

　　“是……”他开口，声音嘶哑。

　　就在这时，美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的惊叫。他双手抱头，蹲下身，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雨衣的帽子滑落，金色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受惊的孩子。

　　“美！”瓷终于从那种出神状态中惊醒，转身想朝他走去。

　　但美猛地抬头，眼睛血红，盯着瓷，又像透过瓷盯着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破碎的气音。然后他猛地站起，转身想跑，但脚下打滑——

　　“小心！”

　英离得最近，伸手去抓，但没抓住。法也扑过去，但慢了一步。美的身体向后仰倒，从湿滑的平台边缘滑出，向下跌去——

　　下方不是海，是水泥平台下一层突出的维修走道，只有一米宽，而且堆满了杂物。如果摔下去，不死也重伤。

　　一只手抓住了美的手腕。

　　是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去的，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抓住了美的手腕。雨水让一切都滑得抓不住，美的体重带着瓷向前滑，瓷的腹部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哼。

　　“抓紧！”瓷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美的手在瓷手中滑脱，雨水的润滑让抓握几乎不可能。瓷的手指在美的腕骨上收紧，指甲陷进皮肉。美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散，但多了一丝别的——震惊，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俄和英冲过来帮忙。俄抓住瓷的腰带，英探身去抓美的手臂。法站在后面，举着相机，但手抖得按不下快门，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这混乱的几秒里，海面下的光发生了变化。

　　那个人形的光已经浮到离海面很近的地方，近到能看清它确实由无数微小光点组成，那些光点以某种规律排列、闪烁，像是在传递信息，又像是在……呼吸。而在它周围，整个螺旋的光带开始加速旋转，亮度也在急剧增强，幽蓝的光几乎要刺破海面，把整个海湾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光，螺旋，那个人形的轮廓，全部在瞬间熄灭。像是有人拉下了电闸，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只剩下风雨声，和观测平台上几人粗重的呼吸。

　　美被拉了上来，浑身湿透，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气。瓷靠在栏杆上，脸色苍白，左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在微微颤抖。俄和英也喘着气，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法终于放下了相机。他低头看着取景器，刚才最后那一瞬间，在光消失前，他按下了快门。胶片应该捕捉到了什么，但此刻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风依然在呼啸，但海面恢复了平常的黑暗，只有远处灯塔的光，规律地扫过，一次，两次，像巨兽的眼睛在眨。

　　俄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打开强光手电照向海面。光柱刺破黑暗，照见的只有翻涌的海水和白色的泡沫。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集体的幻觉。

　　“回去了。”俄说，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很疲惫。

　　没人反对。五人沉默地走回观测站，湿透的雨衣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水痕。进门时，法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漆黑，寂静，像一个巨大的、刚刚合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