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大庆二十三年,暮春。
京郊玉泉山的别庄外,漫山桃林落英缤纷,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沾在范南枝月白绫裙的裙摆上。她正临窗翻着《水经注》,指尖划过“泉眼无声惜细流”的字句,听见院外传来青禾轻快的脚步声。
丫鬟姑娘,范府来人了!说是老爷让您收拾行装,即刻随他回京都。
范南枝握着书页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窗外。十六年了,她自记事起便住在这隔绝尘世的别庄,对外只说是范家远房的孤女,连范府的人也极少踏足此处。如今归期忽至,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上的折痕,眼底那汪清浅的潭水,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范南枝知道了。
她轻声应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吩咐青禾
范南枝把母亲留下的那只紫檀木匣子带上,其余的,不必多收拾。
那只匣子里,只有一枚叶轻眉留下的银质怀表,和半页写着“太平”二字的残纸。范南枝从未见过母亲,却从范建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个惊才绝艳、最终却葬身权谋漩涡的女子。她的血脉里,一半是叶轻眉的滚烫理想,一半是庆帝的凉薄帝王心,而她十六年的隔绝,不过是范建为她筑起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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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都的马车走了整整一日。范南枝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道两旁渐次繁华的商铺、衣袂翩跹的行人,还有城楼上“大庆永安”的匾额,心头微动。她知道,这京都不是桃花源,是棋局,是修罗场——她的兄长范闲,早已在这局中翻云覆雨,而她的归来,注定要搅乱这盘棋。
马车停在范府朱漆大门前时,范闲已等在阶下。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可在看见范南枝的瞬间,那笑意便沉了下去,化作全然的温柔。
范闲阿枝。
他上前一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她
范闲长大了。
范南枝屈膝行礼,抬眸时与他对视。兄妹俩的眉眼轮廓果然有七分相似,只是范闲的眼神里满是锋芒,而她的眼底,是十六年山居养出的澄澈与疏离。
范南枝兄长。
她轻声唤道,声音清润如玉。
范闲伸手扶她起身,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腕,眉头微蹙
范闲京里风大,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他转身便吩咐下人
范闲去把我书房那件狐裘拿来,给姑娘披上。
范南枝看着他熟稔的模样,心头一暖。这便是她的兄长,是她在这深不可测的京都里,唯一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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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的接风宴摆在正厅。范建坐在主位,看着兄妹二人并肩而立,眼中是藏不住的欣慰,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席间,范闲滔滔不绝地说着京里的趣事,从郭保坤的蠢笨到王启年的滑头,逗得青禾掩唇而笑。
范南枝安静地听着,偶尔垂眸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清明——她听得出,兄长话语里的弦外之音,那些看似玩笑的故事,全是朝堂交锋的缩影。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传来通传
小厮二皇子殿下驾到——
满座皆静。范闲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范建也放下了酒杯,神色凝重。范南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抬眸望向门口。
只见李承泽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缓步走入厅中。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锐利如寒潭,唇角却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桀骜气场。
目光扫过席间,在触及范南枝的瞬间,他的脚步微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浅澄澈,像玉泉山的泉眼,不染尘埃,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她穿着月白绫裙,坐在满室华服之间,像一枝遗世独立的桃花,明明该是柔弱的,却偏生带着几分迎风而立的倔强。
李承泽的喉结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范建拱手
李承泽范尚书,本殿路过府外,听闻范府今日接风,特来讨一杯酒。
范建忙起身行礼
范建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范闲也站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范闲二皇子倒是消息灵通。
李承泽没理会他的刺,目光再次落在范南枝身上,似笑非笑
李承泽这位便是范府刚接回来的远房表妹?果然名不虚传。
范南枝放下茶杯,敛衽行礼,声音清润
范南枝民女范南枝,见过二皇子殿下。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姿态恭谨,却又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疏离。
承泽看着她的发顶,忽然觉得指尖发痒——他想抬起手,拨开那缕垂在她颊边的发丝,看看她抬起眼时,眼底会不会泛起不一样的涟漪。
李承泽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
李承泽今日是家宴,本殿只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说着,他便在范建的邀请下入座,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范南枝身上
酒过三巡,李承泽忽然举杯,朝范南枝示意
李承泽初次见面,本殿敬姑娘一杯。
范南枝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炽热。
她端起酒杯,轻声道
范南枝殿下请。
酒液入喉,带着清冽的醇香。她放下酒杯时,看见李承泽的唇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窗外,暮色四合,京都的夜,才刚刚开始。而范南枝知道,从她踏入范府的这一刻起,从她遇见李承泽的这一眼起,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到玉泉山的桃林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