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上的红肿在药膏的作用下消退了些，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丁程鑫坐在床边，指尖悬在他柔软的发顶，迟迟没有落下，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深潭。
“小轩，”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如果你知道，娘在你刚出生那天，就为了花神之位抛弃了我们……你会恨我吗？恨我一直瞒着你。”
空气里弥漫着药膏清苦的香气，混合着宋亚轩身上淡淡的奶味，那是丁程鑫闻了一千六百年的味道，从这个小生命刚降生时起，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站在一旁的严浩翔靠在门框上，月白色的衣袍被窗外漏进来的风掀起一角，他看着丁程鑫落寞的侧脸，声音低沉而笃定：“放心吧，小轩不会恨你的。他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对他的好，他比谁都清楚。”
丁程鑫缓缓摇头，指尖终于落在宋亚轩的发上，轻轻抚过：“可纸包不住火。夜雨幽的事，总有一天会被他知道的。到时候……他会不会觉得，连我这个哥哥都在骗他？”
“你是为了保护他。”严浩翔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宋亚轩恬静的睡颜上，“小轩虽然性子软，但不傻。他分得清谁是真心对他好。”
丁程鑫没说话，只是望着宋亚轩的脸，思绪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猛地拽回了一千六百年前那个混乱的清晨。
那时的他才六百岁，刚能熟练凝聚人形不久，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他记得那天狐族领地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产房外的族人脸色都很凝重，他扒着门框往里看，只看到接生的婆婆抱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走出来，那东西闭着眼睛，发出细弱的“吱吱”声，像只没长开的小老鼠。
“是个小公子，”婆婆的声音有些疲惫，“只是……夫人她……”
丁程鑫没等她说完，就冲了进去，产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床上铺着的锦被凌乱不堪，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天界的清辉——那是他娘夜雨幽身上独有的气息。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外跑，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弟弟。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只凭着那一丝气息一路追，竟追到了天界与妖界交界的断云崖。
崖边的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夜雨幽就站在崖边，一身华美的衣裙在风中飘动，脸上没有初为人母的温柔，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娘！”丁程鑫喊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来这里干什么？小轩才刚出生，他需要你！”
夜雨幽缓缓转过身，看向他怀里的小东西，眼神冷得像冰：“阿程，我要去天界竞选花神。这个孩子……是我的累赘。”
“累赘？”丁程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闭着眼睛、还在努力呼吸的弟弟，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娘，他是你的亲儿子啊！他才刚出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亲儿子又如何？”夜雨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他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若不是他，我早就去天界了。你们七个哥哥都懂事，只有他，是个麻烦。”
丁程鑫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所以在娘眼里，只有不麻烦的孩子才配被你疼吗？我们七个是因为能给你带来好处，才被你放在心上的，对不对？”
夜雨幽被他问得一噎，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放肆！我是你娘，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我没有教训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心。”丁程鑫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狐狸，生怕他被风吹到，“小轩哪里惹你了？他连眼睛都还没睁开，他做错了什么？”
“他错就错在不该出生！”夜雨幽像是被激怒了，突然抬手，一道凌厉的法术直直射向丁程鑫怀里的小狐狸。
“娘！不要！”丁程鑫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上去。法术狠狠打在他的背上，他闷哼一声，嘴角瞬间溢出鲜血，但怀里的动作却丝毫未松，死死护住了那个小小的生命。
怀里的小狐狸似乎被吓到了，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都揪紧了。
夜雨幽看着那啼哭的小狐狸，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既然你护着他，那便连你一起罚！今日我非要除了这个累赘不可！”
说着，她又要动手，丁程鑫猛地抬起头，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决绝：“若娘今天非要伤他，那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声音带着血腥味，却异常坚定，“如果你真的为了那个花神之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抛弃，那你就永远别回来！我们八兄弟，就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娘！”
夜雨幽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丁程鑫染血的脸，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通往天界的阶梯，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深处。
“娘……”丁程鑫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声音嘶哑，背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怀里的小狐狸还在小声地哭着，像是在控诉着这世间的冷漠。
他缓缓蹲下身，将额头抵在小狐狸毛茸茸的背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小轩，别怕，以后哥哥护着你。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我们的娘了。”
……
“丁哥？丁哥？”严浩翔的声音将丁程鑫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你看你，把小轩的头发都揉乱了。”
丁程鑫回过神，低头一看，宋亚轩原本柔顺的头发果然被他揉得像个鸡窝，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不满地皱了皱眉，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嘟囔着什么。
他失笑地摇摇头，伸手将宋亚轩的头发理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刚才在想什么呢？魂都飞走了。”严浩翔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丁程鑫叹了口气：“想起小轩刚出生那天的事了。”
严浩翔的动作顿了顿，没再说话。他知道那件事是丁程鑫心里的刺，拔不掉，碰一下就疼。
沉默了片刻，丁程鑫突然看向严浩翔，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浩翔，你还记得小轩刚满两百岁那年吗？”
严浩翔的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丁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怎么？不敢记了？”丁程鑫挑眉，“那时候你刚当上万妖之王没多久，脾气可比现在暴躁多了。我们还没相识，是小轩不懂事，冲撞了你，你对我们俩可一点都没手下留情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我记得你当时拿龙髓鞭吓唬他，把他吓得直接化了人形，后来还心疼了吧？”
严浩翔的耳朵更红了，干咳了两声：“那时候我才五百岁，年轻气盛嘛。当时就觉得哪来的小东西这么大胆，敢盯着我的玉佩看，一时气上头了而已。”
话虽如此，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千四百年前的那场妖族宴会上。
那天万妖谷的主殿里张灯结彩，各族的首领和重要人物都来了，觥筹交错，妖气弥漫。丁程鑫抱着刚满两百岁的宋亚轩坐在角落里，毛茸茸的一团，缩在丁程鑫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丁程鑫怕他乱跑，把他放在自己腿上趴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小轩，乖乖的，不许乱动，知道吗？这里人多，别冲撞了谁。”
宋亚轩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尾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突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身影吸引了——那是严浩翔，当时的龙族少主，也是刚被推举为万妖之王不久，正坐在主位上，腰间挂着一块流光溢彩的玉佩，那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有生命一样。
小家伙瞬间被那玉佩迷住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连丁程鑫叫他都没听见。
严浩翔很快就感觉到了那道过于专注的目光，他皱了皱眉，顺着目光看去，就看到了丁程鑫怀里那只盯着他玉佩的小狐狸。
旁边的龙族侍从立刻呵斥道：“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盯着少主的玉佩看？”
狐族首领聂远震——也就是他们的爹，脸色一变，他早就注意到宋亚轩的目光了，只是没来得及阻止。他怕得罪这位新上任的万妖之王，没等丁程鑫反应过来，就一把将宋亚轩从丁程鑫怀里拎了出来，直接丢到了严浩翔脚边。
“小轩！”丁程鑫心头一紧，猛地站起来想去抢，却被旁边的侍从按住了。
严浩翔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家伙被摔得懵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点委屈和不解。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莫名一动——这小狐狸，竟然是九尾狐？可看气息明明只有两百岁，怎么可能隐藏得这么好，只露出一条尾巴？
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有意思。把这两只狐狸带下去，送到万妖谷刚建好的刑法台，让众妖都看看，得罪我这个万妖之王，是什么下场。”
丁程鑫被侍从押着走，宋亚轩则被一个侍从捏着后颈提在手里，小家伙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不停地回头看丁程鑫。
刑法台上，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丁程鑫的手腕和脚腕，将他牢牢固定在石柱上。丁程鑫看着被放在地上的宋亚轩，心急如焚：“妖王！求你放过小轩！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个孩子，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玉佩，一时看呆了而已！”
严浩翔手里把玩着那条传说中的龙髓鞭，鞭子上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看向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小狐狸，慢悠悠地说：“小狐狸，你说这龙髓鞭打在你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宋亚轩被那条鞭子吓得浑身一颤，他能感觉到鞭子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那是能让他灵魂都战栗的力量。“噗”的一声，化作了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光着身子，缩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不要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围的妖都惊呆了，妖族的孩子一般要到四百岁才能化人形，这只小狐狸才两百岁，竟然就能化形了？
严浩翔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味的表情，他用龙髓鞭的鞭梢轻轻抬起宋亚轩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倒是个有趣的小家伙。不过，化成人形就想躲过去？没那么容易。”
他指了指被锁住的丁程鑫，眼神冰冷：“要么，你化回原型，让我用这龙髓鞭打一顿，这事就算了。要么，我就用这鞭子打你哥哥，打到你愿意化回原型为止。你选哪个？”
宋亚轩看着丁程鑫，哥哥正焦急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他知道，哥哥为了他，什么都愿意承受，但他不能让哥哥受委屈。
“我化……我化……”他哽咽着说，“你别打我哥哥……”
话音刚落，他又变回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趴在冰冷的石板上，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铁链瞬间收紧，将他牢牢捆住，让他动弹不得。
严浩翔举起龙髓鞭，眼神复杂。周围的妖都屏住了呼吸，龙族的侍从甚至低声议论：“这小狐狸怕是活不成了，龙髓鞭一下就能让他脱层皮……”
丁程鑫眼睁睁看着鞭子落下，却被法术封住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徒劳地挣扎着，眼泪汹涌而出。
“啪！”鞭子落在小狐狸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狐狸疼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却始终没有大声哭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严浩翔的手越来越沉，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打在自己心上。他看着那小小的身子在鞭子下不停颤抖，看着他雪白的皮毛上渐渐渗出红色的血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下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跟一只两百岁的小狐狸计较？
终于，他猛地收回了鞭子，喘着气，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狐狸，声音有些沙哑：“够了……把他们带下去。”
丁程鑫和宋亚轩被带到了严浩翔在龙族的卧室。宋亚轩被要求化回人形，关在一个特制的笼子里，严浩翔虽然没再用龙髓鞭，但还是让侍从用普通的鞭子教训了他几下，美其名曰“让他长记性”。
丁程鑫被绑在柱子上，嘴巴依旧被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宋亚轩在笼子里哭，看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心疼得快要窒息。
就这样过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严浩翔像往常一样去看宋亚轩，却发现笼子里的小男孩已经变回了小狐狸，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那一刻，严浩翔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喃喃自语，“他才两百岁啊……”
他连忙打开笼子，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抱了出来，又解开了丁程鑫身上的束缚和嘴上的法术。
丁程鑫立刻冲过去，从他怀里抢过小狐狸，检查着他的伤势，声音哽咽：“小轩……小轩你怎么样？”
“他没事，只是脱力了，还有些惊吓过度。”严浩翔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这就给你们疗伤。”
他凝聚起龙族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小狐狸体内，又给丁程鑫处理了身上的伤口。
疗伤结束后，丁程鑫抱着还在昏睡的宋亚轩，对严浩翔道：“妖王，谢谢你放过小轩。”
严浩翔看着他，突然说：“别叫我妖王了。你比我大三百岁，我叫你丁哥吧，你叫我浩翔就好。”
丁程鑫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我是万妖之王，妖族所有妖的名字，我都知道。”严浩翔笑了笑，“丁哥不用顾虑那么多，就这么定了。”
丁程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浩翔。”
“哎，丁哥。”严浩翔应得干脆，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就这样，他们三个算是不打不相识。
只是从那以后，宋亚轩就落下了后遗症，一看到严浩翔就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说。严浩翔心里过意不去，每天都变着法子哄他，给他带龙族最好吃的珍珠糖，给他讲妖族各地的趣事，陪他玩他最喜欢的捉迷藏。
大概过了十五天，宋亚轩才终于敢在丁程鑫的鼓励下，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声：“翔……翔哥。”
那一声“翔哥”，可把严浩翔高兴坏了，当场就把自己最宝贝的那颗夜明珠送给了宋亚轩，还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他了。
丁程鑫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你对小轩，可真是没少下功夫哄。”
严浩翔也笑了：“谁让我当时那么混蛋呢？不哄回来，难道真让他怕我一辈子？”
他看向床上睡得正香的宋亚轩，眼神里满是温柔：“不过现在好了，他总算不怕我了。”
丁程鑫点点头，又轻轻揉了揉宋亚轩的头发：“小轩这孩子，就是心软。那时候你把他打成那样，他后来竟然一点都不记仇。”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我后来是真心对他好的吧。”严浩翔说，“而且，有丁哥你在，他什么都不怕。”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严浩翔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龙族了，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嗯，去吧。”丁程鑫也站起来，“路上小心。”
“放心。”严浩翔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宋亚轩，“替我好好照顾他。”
“我会的。”
严浩翔离开后，丁程鑫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宋亚轩睡得很安稳，才起身轻轻带上门，准备去处理族里的一些事务。
他刚走没多久，院子外不远处的两棵古树后面，就探出了两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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