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你来这里做什么?”许诺随手将被风撩起的碎发抚到耳边,透过镜片小心地朝吴悠瞥了一眼。
“看风景。”
“可你……”许诺顿了顿,将到嘴边的话绕了回去,“高处风景确实不错。”
吴悠朝许诺的方向挪了挪,直到自己的胳膊贴上她的袖子。“那你呢?上来干什么?”吴悠的语气有些玩味,能听出是揣着答案问问题。
许诺被那双空洞的眸子盯得有些不自在,敷衍,且略显仓促地答了一句:“和你一样呗。”
“哦。”吴悠回过头去不再“打量”她。天台恢复了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吹动着两人的头发,发丝在空中纠缠又分开,也吹动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尴尬,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两人之间。
“快!把人拖下来!”巡查护士在病房没见到人,急急忙忙叫了保安调来监控。当监控视角一直挪到医院天台时,巡查护士瞬间两眼一黑,天上那一闪一闪的是什么?原来是自己的饭碗在摇晃,那没事了。不对,快把人弄下来啊!
“507号2床,许诺,许诺……”吴悠躺在床上,手腕上的约束带勒得有些紧,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她细细回味着刚才那女孩的声音,还有她发丝拂过脸颊的触感。吴悠想用手轻轻触碰一下被她的发丝抚过的地方,约束带却短了半截,将手卡在半空。她极为不满地扯了扯手腕上的约束带,金属搭扣发出“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此时的许诺也坐在自己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望着窗外吞噬了一切的漆黑的夜幕,风时不时裹挟着什么东西拍打在窗户上。吴悠那双空洞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还有她贴过来时手臂传来的温度,都让许诺有些心神不宁。“看风景”,她当时怎么就信了呢?天台上除了呼啸的风和灰蒙蒙的天,哪有什么风景。再说像那样一双蒙了尘的眼睛,又能看到什么风景呢?或许,她和自己一样,只是想找个地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思绪被拉回两小时之前。
许诺从噩梦中惊醒时,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让她蜷缩在床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梦中被惊醒,如果这一切可以就此结束的话……虚浮的脚步,拖着肉体慢慢挪向天台。
夜风静悄悄,拍到人身上,却有一丝描述不清的凛冽。一个女孩背对着她,正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晃荡着,脚尖偶尔会碰到下面的墙壁,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不可以!”许诺也不知道从哪爆发出的力量,尖叫一声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女孩拽到安全地带,紧紧抱住了她,仿佛抱住了即将流逝的生命。怀里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让她想起自己刚才想要放弃的念头。一个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却想在最后一刻救下另一个同样不珍惜生命的人,这种感觉,真是有点可笑,对吧?
“嗯……这么高的地方,你看着不晕吗?”许诺感到有些尴尬,救人的冲动过后,只剩下手足无措。她别过脸去,不敢看女孩的眼睛,生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绝望,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声音却有些干涩。
“不会呀,我看不见。”面前的女孩忽然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许诺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女孩双眼是那么空洞。
“抱歉……”许诺下意识道歉,怎么能问出这么失礼的问题呢?尤其是才经历了这么惊险的事情。
“没事,习惯了。”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叫吴悠,你呢?”
“许诺。”她低声回应道,内心的愧疚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吴悠面向夜幕轻轻重复:“许诺……很好听的名字。”她突然侧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朝着许诺的方向,“谢谢,谢谢你把我拉下来。”
“没什么……上面很危险,下次别再上去了。”许诺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吴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危险吗?我只是觉得……这里离天空很近。”
离天空很近……许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从未想过,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高处意味着什么。或许,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视觉的冲击,只有风的触感和想象中的广阔。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排坐在风中,直到被安保“请”回病房。
回忆到这里,许诺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还能感受到天台上那阵带着凉意的风,和吴悠身上那股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那丝微弱的,名为“活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