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洛昕沉入水中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水面之上——李析严撕心裂肺的呼喊、秋月的哭叫、侍卫们慌乱的脚步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肺。起初是剧烈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可那疼痛只持续了片刻,便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不再挣扎,不再恐惧,只是静静地往下沉。
水很凉,凉得她浑身发抖,可那种凉意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清醒。她睁开眼睛,看到水面上有月光透下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那光很柔,很暖,像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水面上的月光,而是一道从水底深处涌来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变形。
池塘的水消失了,月光消失了,头顶的黑暗也消失了。
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她站在一条人行天桥上,桥下车流如织,人潮涌动。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油烟味,远处的广告牌上播放着最新的手机广告,一个当红明星笑得灿烂。
关洛昕愣住了。
这是……她曾经生活过的那座城市。
她低头看自己——不再是古代的衣裙,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已经磨平了底的帆布鞋。她的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还有握笔留下的老茧。
这是她。是那个在现代社会里挣扎求生的关洛昕。
“不……”她喃喃道,声音在发抖,“这不是真的……这是梦……”
没有人回答她。
她从天桥上走下来,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过那家她常去的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还在冒着热气。路过那家她买过无数次的奶茶店,店员正在给一个女孩做珍珠奶茶。路过那个她等过无数次公交车的站台,站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低着头看手机。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想哭。
她走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那是她曾经租住的地方。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她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爬到四楼,停在左边那扇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枯死了,干枯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泪痕。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地上散落着几张纸,上面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写着“浸润性导管癌IV期”几个字,刺眼得让人不敢看。
最触目惊心的,是床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深褐色,浸透了床单,浸透了被褥,甚至在床垫上也留下了无法洗去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让人作呕。
关洛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是那天……”
她想起那个灰蒙蒙的早晨。她坐在床边,手中握着那片碎玻璃,看着自己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她想起刀刃切入皮肤的那一刻,想起血涌出来的那一刻,想起那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然后,她想起那道闪电,想起那个将她带到古代的神秘力量。
“那不是穿越。”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关洛昕猛地回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那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她的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死亡证明”四个字。
“你……你是谁?”关洛昕的声音在发抖。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份文件递给她。
关洛昕接过,低头看去。纸上写着她的名字,写着死亡时间,写着死亡原因——失血过多。下面盖着医院的公章,还有医生的签名。
“不……”她摇头,“我没有死……我穿越了……我去了古代……我遇到了李析严……我嫁给了他……我生了两个孩子……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女人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同情:“关洛昕,你已经死了。那天早上,你割腕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那些古代的记忆,都是你在弥留之际做的梦。你的大脑在最后时刻,为你编织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被爱着,被需要着,你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有事业。”
“可那都是假的。”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李析严不存在,承熙和婉宁不存在,靖北王府不存在,霓裳阁不存在。一切都是你的幻想,是你临死前的最后一场梦。”
关洛昕跪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不……不是的……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女人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像烟雾一样融入了空气中。
关洛昕跪在那间出租屋的地上,看着床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看着那张冰冷的死亡证明,看着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她从来没有穿越过。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李析严,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从来没有开过霓裳阁,从来没有被人爱过。她只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那个灰蒙蒙的早晨,用一片碎玻璃结束了自己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温暖的画面,那些让她以为自己终于得到幸福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大脑在最后时刻为她编织的幻梦。
像水中的月亮,看起来那么近,那么亮,可伸手一捞,就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光。
那道光从窗外涌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雪亮。她站起身,朝那道光走去。穿过窗户,穿过墙壁,穿过无数个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来到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一片荒芜的旷野,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远处的天边挂着一轮血红的残阳。旷野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如铸。
是李析严。
关洛昕的心猛地一颤,她朝他跑过去,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我好想你”。
可她跑到他面前时,才发现他看不到她。他的目光穿过她,落在远方,空洞而绝望。
“析严……”她唤他,他没有回应。
“李析严!”她大声喊,他还是没有回应。
他听不到她。看不到她。感受不到她。
“析严,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析严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把刀,眼中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然后,他举起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不——!”关洛昕尖叫起来,扑上去想夺下那把刀,可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析严!不要!你不要做傻事!我在这里!你看看我!我在这里!”
他听不见。
刀尖抵在胸口,他没有犹豫,用力刺了进去。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的,真实的。
他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身下的枯草,染红了这片荒芜的旷野。
“不……不……”关洛昕跪在他身边,拼命地按住他胸口的伤口,想止住那些血,“析严,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
她的手上全是血,可那些血还是不停地涌出来,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怎么也止不住。
李析严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
他的嘴角弯了弯,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昕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我来找你了。”
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是假的,幻境结束了。
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响起
“两人沉溺在血的爱河中,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作者完结撒花!感谢阅读的每一位读者对小说的支持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