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析严离开的第三日,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关洛昕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已被她反复看过无数遍的纸——那张抄录了李析严与沈万荣往来的簿册,旁边是他亲笔写下的解释。
“某年某月某日,沈万荣求见,言愿以五万两白银换取北境盐引。拒之,命其即刻离京。事后查知,沈乃萧珩门客,此后三年,凡其登门,皆拒。”
“这些,本不需解释。但你不信,我便解释。”
她闭上眼,那日的情景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
他问:“你信了?”
她沉默。
他又问:“若今日有人递你一封信,说我对你有二心,你信不信?”
她还是说不出话。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心里,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小姐,”秋月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您都站了两个时辰了,歇歇吧。”
关洛昕没有动。
“小姐,”秋月放下茶,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心疼,“世子他...他肯定会回来的。您别太难过。”
关洛昕睁开眼,看着她:“秋月,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秋月一怔,随即摇头:“小姐您也是被那封信骗了,换做谁都会...”
“会去查吗?”关洛昕打断她,“会去怀疑那个用命护过自己的人吗?”
秋月说不出话来。
关洛昕转回头,望着窗外的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他为了救我,孤身闯矿洞,背上中了几支暗器,血流了一路,却始终把我抱得紧紧的。那夜在青楼,他的人放火、拼命,就为了把我救出来。我困在里面两个时辰,他就在外面找了两个时辰。”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样的人,我居然会怀疑他。就因为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就因为簿册上冷冰冰的几个字。”
“我口口声声说爱他,可当考验来临时,我选择了相信证据,而不是相信他。”
雨声淅沥,打在她心上,冰凉刺骨。
秋月红了眼眶,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姐,您别这样责怪自己...世子他一定会理解的。”
关洛昕摇摇头,泪水终于滑落:
“他理不理解是他的事,我该不该做,是我的事。我做错了,就得认。”
她擦干眼泪,转身走向书案。
摊开纸,研好墨,提笔落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想了很久。
写那夜的恐惧,写看到那封信时的慌乱,写去京兆府时颤抖的手,写看到他签名那一刻几乎窒息的感觉。
写她为什么会去查——不是因为不信他,而是因为太怕失去他。
怕到连一张匿名信都能搅乱心神,怕到连最浅显的挑拨都看不出来。
写她终于明白,真正的信任,不是在证据确凿时选择相信,而是在一无所有时,依然选择相信。
写她错了。
写她想他。
写她等他回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的雨也停了。
夕阳穿透云层,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关洛昕将信折好,唤来秋月:“派人送去北境,务必交到世子手上。”
秋月接过信,重重点头。
关洛昕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庭中的海棠虽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却格外娇艳,沾着雨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他教她写字时说过的话:
“人生如写字,落笔无悔。错了就是错了,但可以重写下一笔。”
下一笔,她一定写对。
第七日,北境来了回信。
关洛昕接过信时,手都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只有两个字:
“等我。”
是李析严的笔迹,刚劲有力,一如他的人。
关洛昕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可这一次,是暖的。
她终于明白,有些感情,经得起误会,经得起波折,甚至经得起她这样愚蠢的怀疑。
因为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因为一次伤害就离开。
他会生气,会失望,会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疼痛。
但他最终会回来。
就像他说的——等我。
不是“我原谅你”,不是“我理解你”,而是“等我”。
等我处理好伤口,等我消化掉那些失望,等我重新站在你面前。
关洛昕将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嘴角浮起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知道,他回来的那一天,就是她重新开始的那一天。
窗外,夕阳正好,晚霞满天。
这一场风雨,终于过去了。
第十五日,李析严回到京城。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甚至连王府都没有回,直接去了霓裳阁。
关洛昕正在后堂画图样,听到脚步声抬头,便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站在门口。
他瘦了,也黑了,风尘仆仆,眼中却带着她熟悉的温柔。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关洛昕放下笔,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析严。”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不该怀疑你。”她的眼泪滑落,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那封信是挑拨,可我还是去查了。不是不信你,是太怕失去你,怕到连那么拙劣的谎言都当了真。”
“我知道错了。这十五天,每一天我都在后悔。后悔那夜的沉默,后悔没有当场告诉你——我不信那封信,我只信你。”
“李析严,你能原谅我吗?”
她说完,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宣判。
李析严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他面前从不示弱的女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那怀抱太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傻姑娘。”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若真的生气,就不会给你回信了。”
关洛昕的泪水涌得更凶了,她将脸埋在他胸前,紧紧抱住他。
“我以为你会很久很久都不理我。”
“我倒是想。”他苦笑,“可在北境每一夜,想的都是你。”
他松开她一些,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
“那封信,我看过了。你说得对,真正的信任,不是在证据确凿时选择相信,而是在一无所有时,依然选择相信。”
他顿了顿,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做到的事,凭什么要求你做到?你怀疑我时,我生气、失望,可后来我想——换做是我,收到那样一封信,看到那些‘证据’,我会不会去查?”
关洛昕怔住。
“我会。”他诚实地说,“我甚至可能做得更过分。所以我没有资格怪你。”
他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昕儿,我们都不是圣人。会怀疑,会害怕,会犯错。但只要最后,我们还能回到彼此身边,就够了。”
关洛昕在他怀中拼命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和十五天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李析严,以后不管谁递给我什么信,不管看到什么证据,我都会先问你。你不解释,我就信你。”
李析严失笑:“这么绝对?”
“就这么绝对。”她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灿烂,“因为你值得。”
李析严望着她,眼中的温柔几乎要将她融化。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那吻很轻,很柔,却带着这十五天的思念、煎熬、和终于重逢的欢喜。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良久,他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
“关洛昕。”
“嗯?”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告诉我。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不要再一个人扛。”
她点头,眼中的泪再次滑落,却是笑着的:
“好。”
“还有,”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无论谁想挑拨我们,我都不会信。你要信我,我也不会负你。”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爱我。”她笑着,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也爱你。”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霓裳阁后堂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庭院中。
这一场风波,终于真正过去了。
而经历过风雨的他们,比从前更加坚定。
不是因为没有裂痕,而是因为他们愿意一起,将那些裂痕填补完整。
夜风温柔,月色正好。
相爱的人,终于不再隔着误会和猜疑,而是真正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