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楼脱险后的第三日,关洛昕终于被允许出门了。
这三日里,李析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不是不信任她的坚强,而是那夜的阴影,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深地烙在了他心里。
他不说,但她能感觉到。
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她随时会碎掉。
关洛昕没有戳破。
她知道,有些伤需要时间来愈合,无论是她的,还是他的。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关洛昕提出要去霓裳阁看看,李析严犹豫片刻,点了头,却坚持亲自护送。
“你不用去忙朝中的事吗?”马车上,关洛昕问他。
“今日告假。”李析严答得简短,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
关洛昕无奈地笑:“我真的没事了。”
李析严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霓裳阁一切如常。
关洛昕查了这几日的账目,又看了新到的几批货,还抽空画了几张新款的草图。
忙碌起来时,那夜的记忆便淡了些,心也渐渐安定。
申时左右,她正与工匠讨论一款新耳坠的镶嵌工艺,秋月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小姐,外头来了一位姑娘,说是...说是要找世子。”
关洛昕手上动作一顿。
找李析严的姑娘?
她走出去,果然见店里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约莫十八九岁,身量纤纤,穿一身月白色襦裙,容貌清丽,气质温婉。
她站在柜台前,目光却不住地往店外停着的马车方向飘。
那是李析严的马车。
关洛昕走到她面前,客气地问:“这位姑娘,可是要买首饰?”
女子回过神,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打量,随即福了福身:“民女柳若芸,见过世子妃。”
关洛昕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柳若芸咬了咬唇,似下定决心般,低声道:“世子妃,民女斗胆,想求见世子一面。民女...民女有要事相告。”
关洛昕看着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女子看李析严的眼神,太复杂了——不只是求助,还有别的东西。
“世子此刻不便见客。”她淡淡道,“姑娘有何事,可与我说。”
柳若芸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水光:
“世子妃,民女...民女的父亲曾是北境军中的书吏,三年前因一桩冤案被处斩。民女一直想求世子为父亲翻案,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今日听闻世子在霓裳阁,这才斗胆前来...”
她说着,竟落下泪来。
关洛昕心中微动。
北境军中的冤案?若真如此,确实该让李析严知晓。
她正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昕儿。”
李析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看了柳若芸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然后径直走到关洛昕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怎么回事?”
柳若芸见到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扑通一声跪下:“世子!求世子为民女的父亲做主!”
李析严眉头微蹙,低头看着她,却没有立刻说话。
关洛昕站在一旁,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没有认出来人,也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
但他看这女子的眼神,虽然淡漠,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动,而是...某种隐约的熟悉感?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微微一刺。
“你父亲是谁?”李析严问。
“家父柳文昭,曾任北境军中书吏,三年前因被诬贪墨军饷,判了斩立决。”柳若芸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世子,您当年在北境时,曾夸过家父办事勤勉、为人正直,您还记得吗?”
李析严的眉心微微一动。
他当然记得。
柳文昭,那个总是埋头整理文书的中年书吏,做事一丝不苟,从不多言。
他曾在一份军报上看到柳文昭的批注,细致精准,便随口夸了一句“此人可用”。
后来,柳文昭因贪墨被处斩,他并未过多关注。
军中贪腐,时有发生,他以为只是又一个自毁前程的例子。
可现在,他的女儿跪在面前,说那是冤案。
“你说冤案,可有证据?”他问。
柳若芸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这是家父临刑前托人送出的血书,上面写着他被人陷害的经过,还有证据藏匿的地点。”
李析严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
关洛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不是因为他与这女子有什么过往。她知道没有。
而是因为,他看那封血书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他忘了她还在旁边。
“昕儿。”李析严忽然抬头,看向她,“这案子,我需要立刻核实。你先回府,我晚些时候——”
“好。”关洛昕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去忙。”
李析严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柳若芸又开口了:
“世子,那证据藏在城外一处废宅中,民女带您去!”
李析严的注意力被拉了回去。他点点头,对关洛昕道:“等我回来。”
然后他带着柳若芸,匆匆离开了霓裳阁。
关洛昕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泛起细细的涟漪。
不是怀疑,不是愤怒。
只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她以为,经历了那夜之后,他们之间已经密不可分。
可原来,他依然有她不知道的过往,有她触及不到的世界。
那些北境的岁月,那些军中的旧人,那些他从未提起的故事...
而她,只是一个从异世穿越而来的灵魂,对他所有的了解,都止于这一年。
“小姐?”秋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别多想,世子他肯定只是查案——”
“我没多想。”关洛昕笑了笑,转身走回后堂,“继续干活吧。”
这一日,她比平时更晚离开霓裳阁。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李析严还没回来。
关洛昕独自用过晚膳,坐在窗前发呆。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海棠树上,静谧而美好。
她的心却静不下来。
她想起柳若芸看李析严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感激、仰慕和某种隐秘期待的目光。
那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在京城的各种宴会上,她见过无数次。
李析严那样的人,本就该被无数女子倾慕。
她一直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见到时,心里还是会泛起涟漪。
更让她在意的是,李析严对那女子的态度——不是疏离,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意。
他看那封血书时的专注,他听说“冤案”时的动容,他毫不犹豫地跟着她离去...
那些,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侧面。
原来他的过去,藏着这么多人,这么多事。
而她,来得太晚,什么都不知道。
“昕儿。”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关洛昕回头,见李析严站在门口,风尘仆仆,面色疲惫,眼中却带着她熟悉的温柔。
“回来了?”她起身,“可用过晚膳了?”
李析严摇摇头,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秋月说你戌时才离店。”
“画了几张新图样,忘了时间。”关洛昕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给他倒茶,“案子查得如何?”
李析严接过茶,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证据找到了,确实是冤案。当年陷害柳文昭的人,是军中一个副将,如今已调任别处。我明日便上折子,请求重审。”
“那就好。”关洛昕点点头,“那柳姑娘,总算能沉冤得雪了。”
李析严看着她,忽然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
“昕儿。”
“嗯?”
“你在不高兴。”
不是疑问,是肯定。
关洛昕一怔,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声音却有些闷。
李析严看着她,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进她心底:
“你知道我为何对她的事如此上心吗?”
关洛昕没说话。
“因为她是柳文昭的女儿。”李析严缓缓道,“柳文昭是个好官,勤勉、正直、清廉。他被处斩那年,我正忙于北戎战事,无暇细查,只当是一桩寻常贪墨案。今日看到那封血书,我才知道自己当年疏忽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一条人命,三年冤屈,我难辞其咎。”
关洛昕的心微微一颤。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那个女子,而是因为愧疚,因为责任。
“还有,”李析严看着她,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我急着去查案,是因为想尽快了结此事,然后...好好陪你。”
关洛昕怔住。
“那夜之后,我知道你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可你夜里睡不安稳,我知道。”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我想早点把这些杂事处理完,好专心守着你。没想到...”
他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反倒让你多心了。”
关洛昕的鼻子忽然一酸。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夜里辗转,知道她故作坚强,知道她心中那些细微的波动。
“我没有多心。”她辩解,声音却软了下来。
李析严笑了,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你有。但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会在意。”他在她耳边低声道,“这说明,你心里有我。”
关洛昕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废话,没你我能嫁给你?”
李析严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一对相拥的人影上。
方才那些微澜,此刻都已平息。
不是因为没有波澜,而是因为,他们都愿意为对方,将那些波澜抚平。
良久,关洛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析严。”
“嗯?”
“你的过去,有我未曾参与的岁月。我不介意,但我想知道。”她认真地说,“那些你记得的人,那些你经历的事,我都想知道。”
李析严望着她,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好。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那现在讲一个。”
“现在?”他失笑,“这么晚了。”
“不讲就睡不着。”关洛昕理直气壮。
李析严无奈地摇摇头,揽着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月色,缓缓开口:
“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随父王去北境...”
夜风温柔,月色正好。
一个故事,刚刚开始。
而那些微澜,早已化作涟漪,融进这漫漫夜色中,成了他们共同记忆里,最温柔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