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京城，本该是花开正好、暖风醉人的时候，靖北王府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李析严已经三日未归了。

关洛昕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海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简短的信——是李析严亲笔，只有六个字：“朝中有变，勿念。”

勿念。

如何能不念？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吩咐秋月：“备车，去霓裳阁。”

忙碌是抵御焦虑最好的方式。

---

而此时，皇宫深处的金銮殿上，气氛已紧张到近乎凝固。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阴沉，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群臣。

龙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奏折，每一本都在弹劾同一个人——靖北王世子，李析严。

“皇上，臣有本奏！”御史台张大人出列，声音慷慨激昂，“北境军饷账目混乱，经查，竟有三十万两白银去向不明！负责押运军饷之人，正是靖北王世子麾下部将！”

“臣也有本奏！”又一人出列，“上月北戎偷袭边城，我军本可一战而胜，却因援军迟误，致使城池失守。迟误援军的，也是靖北王世子的人！”

“臣附议！”

弹劾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

李析严立于殿中，身姿笔挺如松，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皇帝看向他：“李析严，你有何话说？”

李析严缓缓抬眸，声音平静而清晰：“回皇上，军饷账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贪墨。那三十万两，用于修筑北境三道防线，每一笔皆有明细可查。至于援军迟误——”他顿了顿，“臣的部将接到军令时，已是三日后。那八百里加急的军令，被人为扣压在兵部整整两日。”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兵部尚书孟怀远脸色骤变，当即出列驳斥：“李析严！你血口喷人！军令传递皆有记录，岂容你信口雌黄！”

李析严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皇上，这是臣派人追查到的证据——那份被扣压的军令副本，以及传递途中经手之人的供词。”

孟怀远面色惨白。

皇帝接过书信，越看脸色越沉。

半晌，他抬眸看向孟怀远，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孟怀远，你好大的胆子。”

孟怀远扑通跪倒：“皇上明鉴！臣、臣冤枉！这定是李析严伪造的证据——”

“够了。”皇帝打断他，语气疲惫却不容置疑，“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孟怀远，在真相查明之前，你暂留府中，不得外出。”

这是变相软禁。

孟怀远瘫软在地，被侍卫拖了出去。

一场针对李析严的弹劾，就这样被化解。

但李析严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孟怀远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对手还藏在暗处，等着给他更致命的一击。

下朝后，三皇子萧珩踱步到他身旁，似笑非笑：“世子好手段。只是不知，下一次，你还能不能这样全身而退？”

李析严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三殿下若有指教，不妨明言。”

萧珩笑了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那世子妃，确实与众不同。本殿在北疆五年，见过无数女子，没有一个及得上她半分。”他顿了顿，“世子好福气。只是不知，这福气，能享多久？”

李析严的眼神骤然一冷。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萧珩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那一眼的含义，萧珩看懂了——你若敢动她，我必让你百倍偿还。

萧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关洛昕并不知道宫中的暗流涌动。

她正在霓裳阁忙碌，新一批货到了，要入库、清点、登记。

忙起来时，时间过得飞快，等抬起头，窗外已是黄昏。

“小姐，该回府了。”秋月提醒。

关洛昕点点头，正要吩咐备车，忽然听到店外传来一阵喧哗。

她走出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跌坐在街边，面前散落着几根簪子、几朵绢花，旁边围了几个指指点点的路人，却没人上前帮忙。

关洛昕走过去，蹲下身：“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奶奶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嘴唇颤抖着：“姑娘...我的东西...都摔坏了...这是我攒了大半年的心血，想卖了给孙子抓药...”

说着说着，她竟落下泪来。

关洛昕心中酸软。她想起自己初来这个世界时，举目无亲，寸步难行。

若不是王婆子收留，她可能早就死在哪条河边了。

“老人家，您别急。”她温声道，将散落的簪子绢花一一捡起，仔细查看，“有些还能修，我帮您看看。”

老奶奶感激地看着她：“姑娘，你心肠真好...我、我家就在前头巷子里，要不你跟我回去坐坐？我家里还有些材料，你帮我看看能不能配上...”

秋月正要阻拦，关洛昕已经点头：“好，我陪您回去。”

秋月急了：“小姐！世子说过——”

“世子说过让我小心，没让我见死不救。”关洛昕打断她，“没事，就去一会儿。你跟周勇他们远远跟着就行。”

秋月无奈，只得叫上两个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老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在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围墙，暮色渐浓，光线越来越暗。

“老人家，还有多远？”关洛昕问。

“快了快了，前头就是。”老奶奶头也不回，走得却比方才快了不少。

关洛昕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她回头看去，巷口空空荡荡——秋月和护卫的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糟了。

她刚想转身离开，老奶奶忽然回过头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清明，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姑娘，到了。”

话音未落，两侧围墙上突然翻下几道黑影！

关洛昕还来不及反应，一块浸了药的手帕已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她的意识迅速模糊，最后的念头是——

李析严...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关洛昕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四周是刺鼻的脂粉味，耳边传来女子娇媚的笑声和男人粗俗的调笑。

她低头看去，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服，但发髻散乱，簪子不知掉在了哪里。

她挣扎着坐起来，头脑昏沉，手脚发软。

门被推开，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大红绣花褙子，嘴角一颗美人痣，一双眼睛精明又毒辣。

“哟，醒了？”她笑着走近，上下打量关洛昕，眼中闪过惊艳，“不错不错，是个上等货。这张脸，这身段，啧啧...能卖个好价钱。”

关洛昕的心沉到谷底。

青楼。

她被拐进了青楼。

“你们好大的胆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颤抖，“知道我是谁吗？”

中年女子笑了：“知道啊，靖北王世子妃嘛。可那又怎样？”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世子妃，你可知买你的人是谁？是三皇子殿下的人。他说了，只要你在这里待上一夜，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靖北王世子妃，私会外男，自甘堕落，沦落风尘。”

关洛昕的血液几乎凝固。

萧珩。

这一切都是萧珩的局。

那个老奶奶，那些簪子，那条小巷...全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到时候，”中年女子笑得更欢了，“世子妃的名声臭了，靖北王府的脸丢尽了，三皇子殿下想要的东西，自然就到手了。”

关洛昕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以为我会乖乖就范？”

“不然呢？”中年女子挑眉，“这里是京城最深的巷子，外面有十几个打手守着。世子妃若喊，尽管喊，看有没有人来救你。”

她说完，转身出去，门“砰”地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关洛昕坐在床上，强迫自己深呼吸。

害怕没有用。

哭没有用。

她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她环顾四周——窗户钉死了，门锁着，屋里除了这张床，只有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质地粗糙，款式俗艳。

没有武器。

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是一些胭脂水粉、几根簪子、一把小剪刀——剪线头的那种，很小，但好歹是铁器。

关洛昕将剪刀藏进袖中。

然后她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

李析严会来找她的。

她知道。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靠自己撑住。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男女的笑闹，衬得这间小屋格外寂静而绝望。

关洛昕攥紧袖中的剪刀，望着那扇紧锁的门。

萧珩。

若她能活着出去，这笔账，她一定亲手讨回来。

此时此刻，靖北王府已乱成一团。

秋月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都怪奴婢...是奴婢没跟紧...那条巷子忽然起了雾，等雾散了，小姐就不见了...”

周勇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属下的错，请世子责罚。”

李析严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

他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查。从那条巷子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查。所有可疑的人，全都给我找出来。”

他转过身，眼中是秋月从未见过的冷厉——那不是愤怒，而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杀意。

“世子，”周勇迟疑道，“是否需要禀报京兆府——”

“不必。”李析严打断他，“此事，我亲自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若她有事，我要这京城，血流成河。”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他的衣袂。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树梢，惨白如霜。

那个他承诺要守护一生的人，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正经历着什么。

李析严攥紧腰间玉佩——那是她成婚那夜送给他的，竹节形状，嵌着一颗幽蓝的石头。

“等我。”他无声地说，“一定要等我。”

夜色深沉，杀机四伏。

一场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