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阁失窃的第二十三天,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关洛昕站在窗前,望着檐下连绵的雨线,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却久久没有喝一口。
秋月在身后整理着新到的布料,时不时偷瞄一眼小姐的背影,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这二十多天,小姐瘦了一圈。
虽然嘴上不说,但秋月知道,那批失窃的货是小姐的心头肉。
尤其是那块独一无二的月光石,小姐亲自画了十几张设计图,本来打算用来做今秋的镇店之宝。
“小姐,您别站太久了,窗边风凉...”秋月的话刚说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妃!世子妃!”老管家连伞都顾不上打,淋着雨跑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世子派人传信来——那批货,找到了!”
“砰——”
关洛昕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顾不上烫,提着裙摆就往外冲,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抓住老管家的手臂:“在哪儿?找到了多少?世子人呢?”
老管家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喘着气道:“世子妃莫急,传信的人就在前院,您亲自问他。”
关洛昕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她浑然不觉。
前院的廊下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暗卫,正是李析严身边的亲信之一,名唤阿青。
见到关洛昕,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禀世子妃,那批失窃的货物已追回大半。世子正亲自押送,约莫一个时辰后抵京。”
“大半?”关洛昕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多少?”
阿青低下头,沉默了一瞬:“追回约...五成。”
五成。
关洛昕的身子晃了晃,秋月连忙扶住她。
“那...那月光石呢?”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青的头垂得更低:“被熔了。”
——嗡。
关洛昕的脑中一片空白。
那块月光石,是李析严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原石重十二斤,她亲手画了上百张草图,设计了整整两个月,才定下“沧海月明”系列的最终方案。
她甚至已经为它想好了名字——
沧海珠,月明泪。
那颗独一无二的宝石,世间再寻不出第二块。
如今,被熔了。
“世子妃?”秋月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关洛昕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阿青,辛苦你了。下去换身干衣裳,喝碗姜汤。”她对那暗卫说,声音沉稳如常。
阿青怔了怔,继而重重磕了个头,转身退下。
秋月扶着关洛昕往回走,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您...您不难过吗?”
关洛昕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檐外的雨,轻声道:“五成,已经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秋月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小姐就是这样。
越是难过,越是平静。
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比所有人都要深的心疼。
一个时辰后,李析严亲自押送着十几辆马车回到京城。
关洛昕站在霓裳阁门口迎接。
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天光。
李析严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她。
他的衣衫也湿透了,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急着赶路,顾不上换洗。
“昕儿。”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
“我知道。”关洛昕打断他,对他笑了笑,“五成,已经很好了。辛苦你了。”
李析严望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他知道那块月光石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也知道,此刻她笑着说的“很好了”,底下压着多少不舍和遗憾。
“熔掉月光石的人,我抓到了。”他说,声音低沉,“还有那批熔掉的宝石,我让人把金托和碎料都收回来了。”
关洛昕微微一怔。
李析严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细碎的各色宝石,最大的不过米粒大小,最小的几乎肉眼难辨。
“这些...原本都是霓裳阁的东西。”他说,“虽然碎了,但还在。”
关洛昕看着那些细碎的宝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碎片。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每一粒,都曾是某件首饰的一部分,曾戴在某位客人的鬓边或腕间。
如今,它们碎了,熔了,只剩这些残骸。
可它们还在。
“谢谢你。”她抬起头,对李析严说,眼中含着泪光,却笑得温柔,“谢谢你带它们回来。”
李析严握住她的手,将那些碎宝石连同布包一起,放进她掌心。
“霓裳阁还会有的。”他说,“月光石没了,还会有更好的。我保证。”
关洛昕点点头,将布包紧紧攥在手中。
是的,还会有的。
她关洛昕,从来不是会被挫折打倒的人。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霓裳阁失窃案告破,五成货物追回。
虽然损失惨重,但能在短短二十多天里追回这么多,已是大周立国以来罕见的办案速度。
京中百姓议论纷纷,有说世子英明神武的,有说世子妃吉人天相的,还有说背后肯定有贵人相助的。
贵人确实有。
两日后,皇后娘娘在凤仪宫设小宴,只请了关洛昕一人。
关洛昕到时,皇后正在内殿陪一个少女说话。
那少女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一双杏眼弯弯的,笑得十分开心。
正是阿萤。
“世子妃姐姐!”阿萤一见她,立刻跳起来跑过去,拉着她的手不放,“姐姐你终于来了!我天天想去找你,姐姐说我还得养伤,不让我出门...”
她口中的“姐姐”,自然就是皇后了。
关洛昕看向皇后,皇后正含笑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
“这孩子自从醒来,日日念叨着世子妃。”皇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阿萤的手,“去,让嬷嬷带你去换身衣裳,待会儿陪姐姐用膳。”
阿萤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嬷嬷退下了。
殿中只剩下皇后和关洛昕两人。
皇后示意她坐下,亲自为她斟了杯茶。
“世子妃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单独请你来?”
关洛昕微微垂眸:“臣妇愚钝,请娘娘明示。”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端庄中透着一丝意味深长。
“霓裳阁失窃的事,本宫听说了。世子追回了五成,已是难得。”她顿了顿,“剩下的五成,本宫替你找。”
关洛昕倏地抬头。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那批货流向了江南。江南织造局,是本宫母族的人管着。”
关洛昕心头巨震。
江南织造局,那是大周最顶尖的皇家工坊,专供宫廷所需。皇后母族——赵氏,江南第一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若赵氏出手,那剩下的五成...
“娘娘大恩,臣妇...”她起身要拜,被皇后按住了。
“不必谢我。”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却深远,“世子妃救的是本宫的亲妹妹。这份恩情,本宫还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顿了顿,又道:
“况且,本宫也有私心。”
关洛昕抬眸。
皇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盛开的牡丹。
“本宫入宫二十年,位居中宫,膝下却只有一女。阿萤流落民间十五年,本宫派人找了无数次,都石沉大海。”她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夜她卖灯的地方,离宫门不过三条街。本宫日日经过那里,却从未想过掀开车帘看一看。”
关洛昕沉默。
“若不是世子妃那夜选了她,本宫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亲妹妹曾离自己那么近。”皇后转过身,眼眶微红,“世子妃,你说,本宫该如何谢你?”
关洛昕起身,走到皇后面前,郑重跪下。
“娘娘,臣妇所求,并非谢礼。”
皇后低头看她。
关洛昕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妇开霓裳阁,是为了让更多女子能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臣妇救阿萤,是因为那一刻,臣妇眼中只有一个受伤的孩子,不是什么贵女或平民。”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有力:
“娘娘若真想谢臣妇,便请娘娘让更多女子知道——她们也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皇后怔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和从容的气度,忽然明白——
阿萤那夜遇到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良久,皇后伸出手,亲自将她扶起。
“好。”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本宫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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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起,京城悄然流传起一个说法:
霓裳阁,是皇后娘娘照看的地方。
没有明旨,没有赏赐,甚至没有一句公开的话。但京城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忽然都知道了——
那家专卖新奇首饰的铺子,那位置办嫁妆最好的地方,那个世子妃亲自坐镇的霓裳阁,背后站着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慕名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平民百姓也敢踏进那道门槛了。因为皇后娘娘照看的地方,谁敢欺负?
关洛昕知道这是皇后在用她的方式兑现承诺。
那份恩情,她还得很重,也很聪明。
霓裳阁的生意,愈发红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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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皇后前往城东皇家寺院上香。
这本是每年的惯例,关洛昕本不必随行。但皇后特意派人传话,让她带上几件新设计的首饰,供寺中供奉的观音菩萨“添妆”。
关洛昕自然应允。
那日天气晴好,銮驾浩浩荡荡出宫。关洛昕的马车跟在队伍中后段,透过车帘可以看到前方凤辇的华丽顶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秋月有些紧张,不停地念叨着各种规矩。关洛昕倒是很平静,手中翻着一本新画的设计图,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皇家寺院在城外二十里的栖霞山,依山而建,气势恢宏。銮驾停在山门前,皇后在宫人簇拥下缓缓下车,关洛昕也下了马车,跟在队伍后侧。
上香仪式庄重而繁琐。关洛昕跪在蒲团上,望着香烟缭绕中慈悲的观音像,心中默默许愿——
愿霓裳阁越来越好,愿李析严平安,愿自己能在这个时空,活出真正的自己。
仪式结束后,皇后要去后殿用斋,关洛昕本该随行,却被皇后笑着打发去赏景:
“你们年轻人,别总陪我这个老婆子枯坐。去后山走走,听说这个季节杜鹃开得好。”
关洛昕谢了恩,带着秋月往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