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灯火还未在记忆中褪色,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便席卷了靖北王府。
那是二月初的一个清晨,春寒料峭,王府外突然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关洛昕正在庭院里复健行走,闻声走到前院,便看到一队禁军闯入府中,为首的是刑部尚书周文远,手持圣旨,面色冷峻。
“奉旨查案!靖北王世子李析严涉嫌勾结北戎,私通外敌,即刻押入天牢候审!”
关洛昕手中的暖炉“砰”地掉落在地。
她冲上前,被李析严伸手拦住。
李析严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安抚地看了关洛昕一眼,转身对周文远道:“周大人,可否容我交代几句家事?”
周文远犹豫片刻,点点头:“一盏茶时间。”
李析严将关洛昕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听我说,这是有人设局陷害。书房暗格里有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里面记录着所有往来明细。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王府里的人。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可是——”
“没有时间了。”李析严深深看她一眼,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最重要。”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关洛昕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
李析严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笑了笑:“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禁军,主动伸出双手。
铁链扣上的声音冰冷刺耳,关洛昕的心随着那声音碎裂开来。
“带走!”
李析严被押出王府,他没有回头。
但关洛昕知道,他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王府上下乱作一团。
老管家急得团团转,下人们窃窃私语,几位幕僚聚在书房商议对策。
关洛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李析严的书房。
按照他的指示,她找到了暗格和那本蓝色账册。
翻开账册,里面详细记录了李析严与北境将领、商贾的往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绝无私通外敌的可能。
但陷害者显然做了周密部署。次日朝堂上,有人呈上了“确凿证据”——几封李析严“亲笔”写给北戎将领的信件,信中详细透露了大周边防部署。
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李析严常用的私印都一模一样。
更致命的是,一名北境商贾在严刑拷打下“供认”,李析严通过他向北戎贩卖军械,牟取暴利。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
靖北王虽在朝中力保儿子,但证据面前,一时也难以翻案。
婚期自然无限期延后,镇远侯府甚至派人来接关洛昕回去,怕她被牵连。
关洛昕拒绝了。
“我是世子未婚妻,此时离开,岂非坐实了他有罪?”她对前来接她的侯府管家说,“请转告父亲母亲,女儿自有分寸。”
她在靖北王府住了下来。
白天,她以世子未婚妻的名义奔走求助,拜访李析严的故交好友,探听消息;晚上,她仔细研究那本账册,寻找破绽。
但进展甚微。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陷害李析严的显然是权高位重之人,大多数官员避之不及。
而那些愿意帮忙的,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三日后,关洛昕得到一个坏消息:那名“供认”的北境商贾在狱中“自尽”了。
死无对证,案子几乎成了铁案。
“小姐,现在怎么办?”秋月焦急地问。这两个月,她也留在王府照顾关洛昕。
关洛昕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含苞待放的海棠,突然想起元宵节那夜,李析严在月光下的笑容。
“我不能让他死。”她轻声说,却无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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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机会来了。
关洛昕通过霓裳阁的客人打听到,陷害李析严的主谋之一,是户部侍郎赵昌明。
此人贪财好色,与李析严在军饷拨付上有过多次冲突。
更重要的是,赵昌明有个特殊的癖好——收集古玩,尤其痴迷前朝瓷器。
关洛昕心生一计。
她让秋月放出消息:霓裳阁东家林夕得了一件稀世珍宝——前朝官窑青花梅瓶,愿意高价出售。
消息很快在京城古玩圈传开,赵昌明果然上钩。
三日后,赵府后花园的赏珍宴上,关洛昕以林夕的身份,带着“梅瓶”赴约。
赵昌明年约五十,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见到关洛昕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被那件“梅瓶”吸引。
“赵大人请看,这是前朝官窑青花,釉色莹润,画工精细,存世不超过三件。”关洛昕戴着面纱,声音平静。
赵昌明仔细端详,爱不释手:“林姑娘开价多少?”
“三千两黄金。”
周围响起吸气声。赵昌明也皱起眉头:“太贵了。”
“物以稀为贵。”关洛昕淡淡道,“不过,若赵大人能帮我一个忙,价格可以商量。”
“什么忙?”
关洛昕屏退左右,待亭中只剩下她和赵昌明时,才缓缓道:“听闻赵大人与靖北王世子有些过节?”
赵昌明脸色一变:“林姑娘这是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关洛昕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世子是被陷害的。若赵大人愿意提供真实证据,这梅瓶我分文不取,拱手相送。”
赵昌明眯起眼睛,打量着她:“林姑娘与世子是什么关系?”
“生意上的朋友。”关洛昕面不改色,“世子为人正直,若就此蒙冤,实乃大周之憾。赵大人若能主持公道,必能青史留名。”
赵昌明冷笑:“林姑娘说笑了。此案证据确凿,皇上亲自过问,哪有什么冤情?”
“是吗?”关洛昕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在桌上,“那请赵大人解释一下,这封您写给北境副将的信,是怎么回事?”
那是她从账册中抄录的一笔记录——三个月前,赵昌明曾通过李析严的渠道,向北境运送一批“药材”,实则夹带了私盐。
李析严发现后扣下了货物,两人因此结怨。
赵昌明看到那页纸,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关洛昕收起纸张,“重要的是,如果这封信出现在皇上案头,赵大人觉得会怎样?”
私盐是杀头的大罪。
赵昌明冷汗涔涔,眼中闪过杀意。但关洛昕早有准备:“赵大人不必动杀心。
我来之前已经将副本交给了可靠之人,若我今日不能平安离开赵府,明天这封信就会出现在都察院。”
良久,赵昌明颓然坐下:“你想怎样?”
“我要真正的证据。”关洛昕一字一句道,“陷害世子的真正主谋,伪造书信的工匠,还有那名北境商贾死亡的真相。”
赵昌明沉默了许久。
亭外的风吹过,带来早春的寒意。
终于,他咬了咬牙:“主谋是...”
“写下来。”关洛昕递过纸笔,“我要白纸黑字。”
赵昌明颤抖着手写完,又按了手印。关洛昕仔细收好,继续问:“伪造书信的工匠在哪里?”
“城西柳叶巷,姓胡的刻章匠。”赵昌明擦着汗,“但他三天前已经离京了,说是回老家。”
“老家在哪里?”
“好像是...蓟州。”
关洛昕心中记下。
最后问:“那名商贾真是自尽?”
赵昌明眼神闪烁:“是...是被灭口。动手的是刑部狱卒王五,收了二百两银子。”
“谁能证明?”
“王五好赌,欠了赌坊一大笔钱。你若能帮他还债,他或许愿意作证。”
关洛昕点点头,将梅瓶推到赵昌明面前:“多谢赵大人。这梅瓶是您的了。”
“等等。”赵昌明叫住她,“你答应过,那封信...”
“只要世子平安出狱,那封信永远不会出现。”关洛昕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赵府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的镇定全是强撑,她的手到现在还在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时间害怕。
有了赵昌明的供词,只是第一步。
她还需要找到那个刻章匠,还要说服狱卒王五作证,还要...
“小姐!”秋月迎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吓了一跳,“您没事吧?”
“没事。”关洛昕深吸一口气,“我们去找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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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天,关洛昕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她先是找到赌坊,替王五还清了三百两银子的赌债,换来他的口供和那二百两银票作为物证。
然后她派人快马加鞭赶往蓟州,寻找那个刻章匠胡师傅。
但胡师傅回蓟州后便不知所踪,派去的人找了两天毫无音讯。
时间一天天过去,李析严在天牢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第六天,关洛昕决定亲自前往蓟州。
“小姐,太危险了!”秋月极力劝阻,“您的伤还没好全,此去蓟州三百里路,万一遇到危险...”
“没有万一。”关洛昕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装,“我必须找到他。”
她留下秋月在京城继续打探消息,自己带着两名可靠的护卫,连夜出城。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她的心也随着颠簸起伏不定。
蓟州城比京城小得多,也破败得多。
关洛昕拿着胡师傅的画像,几乎问遍了城里所有的刻章铺子和客栈,却一无所获。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个老乞丐提供了线索:
“这人啊,我见过。前些日子在城隍庙附近摆摊刻章,但前天好像收拾东西走了,说是去投奔亲戚。”
“投奔什么亲戚?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乞丐摇摇头。
关洛昕给了老乞丐一些碎银,在城隍庙附近继续打听。
终于,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说,胡师傅曾提过有个表姐嫁到了蓟州北边的李家村。
此时天色已晚,护卫劝她明天再去。但关洛昕等不及了,坚持连夜赶路。
去李家村的路崎岖难行,马车几乎无法通过。
关洛昕便下马车步行,不顾脚伤未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春寒料峭,夜晚的山风格外刺骨,她却走得满头大汗。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找到了李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抽烟,正是画像上的胡师傅。
胡师傅见到关洛昕时,先是一愣,随即转身想跑。
护卫拦住他的去路。
“胡师傅,我没有恶意。”关洛昕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只想问几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胡师傅一脸惊慌。
“你替人伪造过书信,对吗?”关洛昕直接问道,“模仿靖北王世子的笔迹,刻了他的私印。”
胡师傅脸色惨白:“你...你是官府的人?”
“我不是。”关洛昕摇头,“我是来帮世子的。他现在被陷害入狱,只有你能证明那些书信是伪造的。”
“我要是作证,他们会杀了我!”胡师傅激动地说。
“如果你不作证,世子可能会死。”关洛昕看着他,“而你,一辈子都要活在愧疚中。胡师傅,你是个手艺人,应该知道每一件作品都有自己的生命。那些伪造的书信,正在杀死一个无辜的人。”
胡师傅沉默了。他蹲下身,抱着头,良久才闷闷地说:“他们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说只是开个玩笑...我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现在你知道了。”关洛昕柔声道,“胡师傅,人这一生难免犯错,但重要的是能否回头。你若愿意作证,我保你平安。”
月光下,胡师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她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坚定清澈。
“好。”他终于点头,“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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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关洛昕带着胡师傅和王五回到京城。
她没有直接去官府,而是先找到了靖北王。
将赵昌明的供词、王五的证词、还有胡师傅这个活证据一并呈上。
靖北王又惊又喜:“关姑娘,你...你竟然找到了这么多证据!”
“请王爷速速禀明皇上,还世子清白。”关洛昕深深一拜。
靖北王当即进宫面圣。
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赵昌明被革职查办,供出了真正的主谋——竟然是当朝太师冯延年。
冯太师与靖北王政见不合已久,此次陷害李析严,意在打击靖北王府。
天牢的大门终于打开。
李析严走出牢门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阴暗的牢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月,瘦了许多,胡茬凌乱,但眼神依然清澈锐利。
然后他看到了她。
关洛昕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在春日的阳光下如同初绽的白玉兰。
她的眼圈通红,显然哭过,但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动。
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终于,李析严迈步走向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
当他终于站在她面前时,他抬起手,想触碰她的脸,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这一切只是幻梦。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沙哑。
关洛昕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和心跳。
“欢迎回来。”她哽咽着说。
李析严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这一个月的牢狱之灾,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在抱住她的这一刻,都变得不值一提。
“我听说你为我做的一切。”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以身入局,冒险取证...关洛昕,你怎么敢?”
“因为你说过,不能轻易放弃。”关洛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答应过,不会让你有事。”
李析严的眼中也浮起水光。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傻姑娘。”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元宵夜的温柔试探,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珍重,还有深深的爱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远处的桃花开了,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如同庆祝他们重聚的礼花。
“婚期,”李析严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不用往后了。”
关洛昕笑了,笑容比阳光更灿烂:“好。”
春风吹过,带来新生的气息。历经风雨,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惧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