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完全占据了房间,但关洛昕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灰白。
她蹲在碎玻璃和冷茶水的狼藉中,掌心被瓷片割破的伤口正渗出细小的血珠,沿着掌纹缓缓蔓延。
疼,但这点疼与心底那片无垠的荒芜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她慢慢摊开手掌,看着那些血珠汇集成一小滩暗红色。
生命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一点点的缺口,就会这样静静流走。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弟弟的消息:“姐,妈说你不接电话,你没事吧?彩礼的事...”
关洛昕没有去看完整的内容。
她只是盯着那行预览文字,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她这二十八年的人生,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努力读书是为了让父母有面子,努力工作是为了供养家庭,努力活着是为了...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弟弟婚礼上那个出钱又出力的姐姐?
为了成为父母口中那个“懂事孝顺”的女儿?
为了成为公司里那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现在,连她的身体也背叛了她,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这一切付出的荒谬。
癌症晚期,多发性转移,预后极差——这些医学名词像判决书一样,将她所有的挣扎都打上了徒劳的印记。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抗议。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小巷。
卖早点的摊主推着车走过,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匆匆奔向地铁站,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着把脸埋在男友的围巾里。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而温暖。
这些她曾以为努力就能触手可及的东西,现在看起来遥不可及。
关洛昕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那片最大的玻璃碎片上。
它来自那个“未来可期”的马克杯,现在只剩下一块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锋利,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块碎片。玻璃很凉,透过皮肤一直冷到骨髓里。
她仔细端详着,碎片中映出她扭曲变形的面容——苍白的脸,空洞的眼,干裂的唇。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初只是微弱的声音,然后越来越响,最终盖过了所有其他思绪: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吧。
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
她想起了医生的建议:“不要轻易放弃。”想起了那个陌生电话里的安慰:“生命很宝贵。”但这些声音在母亲的要求、弟弟的期待、前男友的指责、上司的冷漠面前,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更何况,治疗需要钱,大量的钱。钱从哪里来?继续向付宇航那样的前男友借?向已经把她当提款机的家人要?还是向刚刚辞退她的公司求情?
不。
她受够了。
关洛昕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玻璃碎片。
锋利的边缘刺进掌心,但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伸出左手,手腕向上。
晨光中,她能看到自己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那是生命的迹象,是心脏还在工作的证明。很快,就不会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大学时樱花树下的笑脸,第一份工作拿到工资时的喜悦,第一次租下这个房间时的期待...但很快,这些画面被更多的东西覆盖——医院的白色墙壁,化验单上的黑色字迹,转账记录的绿色屏幕,付宇航冰冷的语调,母亲永远在索取的声音...
够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用右手握紧玻璃碎片,对准左手腕内侧最明显的青色血管。
第一下,她没敢用力,只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珠慢慢渗出来,沿着手腕流下,温热而粘稠。
不够,这还不够。
她咬紧牙关,这次用了全力。玻璃深深地切入皮肤,割开皮下组织,然后——她感觉到了阻力消失的瞬间,就像切开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血涌了出来。
不是流,是涌。
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像一个小小的喷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落在她的大腿上、床单上、地板上。
关洛昕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几乎忘记了疼痛。
原来动脉被割开是这样的。
血继续涌出,每一次心跳都推动着更多的血液离开她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温度在迅速流失,寒意从四肢开始蔓延。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鸣声,像是收音机失去了信号。
她慢慢向后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
血在身下蔓延,浸湿了床单,暗红色的面积不断扩大。
很奇怪,她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所有的压力、债务、疾病、失望,都随着血液一起流走。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可以不再努力了。
窗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不知何时聚集,遮蔽了刚刚升起的太阳。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关洛昕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只能看到一片血色和黑暗交替的漩涡。
她感觉自己在向下坠落,坠落,坠入无尽的深渊...
又一道闪电劈下,这一次直接击中了这栋旧楼的避雷针。
蓝白色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在那一刹那,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刺眼的白。
关洛昕感到一股强大的电流穿过她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她以为自己会立刻死去,但下一秒,一种奇异的感觉袭来——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失重感。
她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片沾血的玻璃碎片悬浮在空中,血液不再向下滴落,反而逆流而上,像红色的丝线般缠绕着她的手腕。
房间开始旋转、扭曲,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光线被拉长成诡异的彩色条纹。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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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
关洛昕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但一切都不同了。
坚硬冰冷的触感取代了柔软的床垫,空气中有尘土和霉味,还有...某种陌生的熏香气味?
她勉强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不清。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深色的木质屋顶,梁柱粗壮,上面雕刻着复杂的图案。
不是她那个刷着廉价白漆的天花板。
她动了动,全身剧痛,尤其是左手腕。
低头看去,那里裹着粗糙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至少血止住了。
她穿着完全陌生的衣服——粗布的质地,深蓝色,样式奇怪,像古装剧里的戏服。
这是哪里?医院吗?但医院不会有这样的屋顶,这样的气味。
关洛昕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硬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一个掉了漆的柜子。
墙上挂着一件蓑衣,墙角堆着一些农具。
最奇怪的是,房间里没有电灯,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燃尽,留下黑色的灰烬。
窗外传来鸡鸣声,然后是犬吠,还有...马蹄声?
关洛昕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形成。
她强撑着爬下床,踉跄走到窗边。窗户是木质的,糊着发黄的纸。
她用颤抖的手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低矮的砖木房屋,穿着长衫或短褂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一辆缓慢驶过的马车。
没有电线杆,没有汽车,没有霓虹灯,甚至没有水泥路面。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妇人从窗前经过,她头上梳着发髻,脚下是一双布鞋。
关洛昕猛地关上窗,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
左手腕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开始渗血,疼痛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
她穿越了。
在那个下着雷雨的清晨,在那个她选择结束生命的时刻,那道闪电将她带到了这里——一个明显不是现代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腕,看着这身陌生的衣服,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死亡没有到来,到来的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窗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一个苍老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姑娘,你醒了吗?该喝药了。”
关洛昕盯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