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灯关掉了，但关洛昕并没有睡。

她蜷缩在床角，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脚底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贴着创可贴，但每动一下还是刺痛。

屏幕上是明天要交的项目报告，还差最后的数据分析部分。

她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间游移，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巷子里的脚步声，还有那些水渍——衣服上的，生活里的，无处不在的污迹。

微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关洛昕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昕昕啊，睡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你弟弟的事有着落了，女方家答应婚事，但是要求三十万彩礼，还要在县城买套房。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你爸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

语音停顿了一下，接着是更低的嗓音：“你看你在大城市工作，工资高，能不能...再帮帮家里？妈妈知道你也不容易，但这可是你弟弟一辈子的大事。”

关洛昕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打开与母亲的聊天记录，手指向上滑动。

满屏的绿色转账记录像一条无止境的河流：

2023年9月15日，转账5000元，“妈，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2023年8月22日，转账8000元，“爸的医药费，不够再跟我说。”

2023年7月10日，转账12000元，“弟弟的学费。”

2023年6月5日，转账3000元，“家里装修买材料。”

2023年5月...

最上面的一条，是她下午刚转的2000元，“天冷了，买件新衣服。”

她每个月的工资，税后一万二，房租三千五，生活费两千，剩下的几乎全部流向了那个名为“家”的无底洞。

工作五年，她的银行卡余额从未超过四位数。

关洛昕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打出一行字：“妈，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公司可能...”

她删掉了。

重新输入：“三十万太多了，我实在拿不出...”

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简短的一句：“我想想办法。”

几乎是同时，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企业微信图标闪烁起来。是她的直属上司张主管。

“关洛昕，报告写完了吗？客户刚刚反馈说数据有问题，你怎么做事的？这么简单的统计都能出错！”

关洛昕心头一紧，连忙检查已经完成的部分。

果然，第三季度的销售数据有一个小数点错误——应该是78.25%，她误输入为7.825%。这种低级错误她平时绝不会犯，但今天太累了，精神根本无法集中。

她急忙回复：“抱歉张主管，我马上修正。”

“不用了。”对方的回复冷酷而迅速，“我已经让小王重新做了。关洛昕，我观察你很久了，最近工作状态极差，频繁出错。上周的提案书格式混乱，昨天的会议记录遗漏重点，今天的数据又出问题。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如果无法胜任，请你另谋高就。”

关洛昕的手指僵在键盘上，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她试图辩解：“张主管，我可以解释，最近我身体不太舒服...”

“每个人都有不舒服的时候，但这不是工作出错的理由。”张主管的回复毫不留情，“明天来公司办离职手续吧，补偿金会按法律规定支付。就这样。”

头像暗了下去，对方下线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关洛昕盯着屏幕上那句“另谋高就”，视线逐渐模糊。五年来，她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节假日随叫随到，从未拒绝过任何额外工作。

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原来一切都是徒劳。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拍打着老旧的窗框。

关洛昕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她走到狭小的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叠文件的最下面，抽出一张折痕明显的纸。

她的手在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张轻薄的化验单。

纸张展开，顶部的医院logo庄重而刺眼。下面是她的个人信息，然后是一串医学术语：“浸润性导管癌IV期”、“多发性骨转移”、“肝转移”、“预后极差”。最下方，医生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是一个用红圈标注的日期——两周前。

她想告诉家人，但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都是要钱；她想告诉朋友，却发现因为常年加班，她已经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她甚至想过告诉公司，但害怕被立即辞退，失去那点微薄的收入和医保。

现在，连工作也没了。

关洛昕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她左手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与母亲的聊天记录；右手捏着那张死亡通知书般的病例单；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映出她模糊扭曲的面容。

三种绝望从三个方向将她包围、挤压，几乎让她窒息。

她忽然猛的咳嗽。

她咳得弯下腰，感觉到喉头有腥甜的味道。抬起手，掌心里有一抹刺眼的红。

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某种巨大伤口的结痂。关洛昕靠在床边，望着那片虚空，第一次认真地思考：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就解脱了？

四楼，也许不够高。

但头朝下的话，应该可以。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缓缓站起来，走向窗户。老旧的窗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她脸上的泪水。

楼下，小巷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斑。

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但这里，此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关洛昕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只要一步，轻轻的一步...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桌面上发出嗡嗡的声响。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久到自动挂断。但几秒后，它又再次响起。

关洛昕走回桌边，接通电话，没有出声。

“喂？请问是关洛昕小姐吗？”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有些耳熟，但她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是我。”

“抱歉这么晚打扰。这里是仁心医院肿瘤科，我是陈医生。关于您的病理报告，我们想请您近期来医院一趟，有一些治疗方案需要详细讨论。我们注意到您一直没有预约复诊...”

关洛昕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张病例单上。

“...虽然情况不乐观，但现在的医疗手段很多，靶向治疗、免疫疗法都有新的进展。我们科室最近有一个临床试验，也许适合您的情况。关小姐？您在听吗？”

“在。”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那您考虑一下？生命很宝贵，请不要轻易放弃。”

电话挂断后，关洛昕依然举着手机，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在路灯的光晕中挣扎着翻飞，最终落在她的窗台上。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生命很宝贵。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曾经和一个人约定要看遍世界的日出。那时他们年轻，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那些承诺，那些梦想，是什么时候被生活一点点磨碎，变成了转账记录和病例单上的冰冷数据？

关洛昕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她没有再哭，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长夜漫漫，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灭。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旧楼四层，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的人，正站在黑暗与黎明的分界线上，等待着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天亮。

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