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残山
同光元年,春。吕梁山深处的雪化得晚,到三月,背阴的山坳里还积着厚厚的冰。
李存孝蹲在溪边,用匕首削一根硬木。木料是崖柏,木质坚硬,纹理虬结,他削得很慢,很仔细,削下来的木屑在晨光里打着旋儿,飘进潺潺的溪水。匕首是从一个过路商队手里“借”的——说是借,其实是抢。那商队往太原运私盐,三十多个护卫,被他带着五十个弟兄杀散,只留了领头的一条命,让他带话回去:“这山里的路,往后要收税。”
硬木渐渐有了形,是根短棍,一头粗一头细,握在手里刚好。他试了试分量,又继续削——要削出护手,要刻上防滑的纹,要让它既能当兵器,又能当拐杖。
“十三爷,”王猛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扛着半扇鹿肉,“南边来人了。”
李存孝头也不抬:“谁?”
“太原府的税吏,带了二十多个兵,说要‘清剿山匪’。”王猛把鹿肉扔在溪边石头上,“领头的是个参军,姓郭,说是李……雁门郡王派来的。”
李存孝的动作顿了顿,匕首在木棍上划出一道深痕。雁门郡王。李嗣源。一年前那个雪夜里放他一条生路的义兄,如今已是坐镇河东、节制九州的藩王了。
“人呢?”
“在山口等着,说要见‘安将军’。”王猛压低声音,“十三爷,见不见?”
安将军。这绰号是山里百姓叫起来的。去年秋天,他们劫了一支往汴梁送岁贡的队伍,杀光了护卫,把金银绢帛全分给了附近几个遭了蝗灾的村子。村里老人问他是谁,他想了想,说姓安。于是就有了“安将军”,有了“山虎军”。
李存孝站起身,把削了一半的木棍插在腰后:“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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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门早没了,神像也只剩半截身子,但石供桌还在。郭参军就坐在供桌上,二十几个兵卒守在庙外,刀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
李存孝独自走进破庙时,郭参军正在啃干粮。见他进来,慌忙起身,拱手:“可是安将军?”
“是。”李存孝在对面石墩上坐下,“郭参军远道而来,有事?”
郭参军四十来岁,面白微须,文官打扮,但手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他打量了李存孝几眼,才道:“奉雁门郡王之命,特来与将军……谈桩买卖。”
“买卖?”
“是。”郭参军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郡王有令,自即日起,吕梁山诸隘口设卡征税。过往商旅,货值百抽三;寻常百姓,每人次五文。所征税银,七成上缴太原府,三成……留与将军,充作军资。”
李存孝笑了:“李嗣源要我给他当看门狗?”
“将军言重了。”郭参军面色不变,“郡王说,这叫‘招安’。将军和麾下弟兄,从此就是朝廷经制之兵,按月发饷,按季拨粮。总好过在这山里……餐风露宿。”
“条件呢?”
“三个。”郭参军竖起手指,“一,交出所有劫掠所得,登记造册;二,山虎军缩编为五百人,余者遣散;三,将军本人……需去太原一趟,面见郡王。”
庙里安静下来。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尘打着旋儿。
良久,李存孝缓缓道:“郭参军,你回去告诉李嗣源——这山是我的山,路是我的路。他要收税,让他自己来收。”
郭参军脸色一沉:“安将军,这可是郡王的好意。你要知道,太原府如今有三万精兵,真要剿你……”
“那就剿。”李存孝站起身,“但我保证,你带来的这二十几个人,一个都回不去。”
话音落落,庙外忽然响起弓弦绷紧的声音——是王猛带着人围上来了,几十张弓从树林里、山石后探出来,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郭参军额角见汗,强作镇定:“安将军,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李存孝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这天下,谁不是在造反?朱温反唐,李存勖反梁,李嗣源……不也反了他父王的遗命,囚禁幼主,独揽大权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谁也不反,就反这世道——反它不让穷人活,反它逼好人死。你回去就这么说。”
郭参军死死盯着他,良久,终于咬牙:“好……好!安将军的话,下官一定带到!”
他带着人狼狈退走。马蹄声远去后,王猛走进来,忧心忡忡:“十三爷,这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脸早就破了。”李存孝望向南方,那里是太原的方向,“从咱们杀康君立那天起,就没想过再要什么脸面。”
他顿了顿:“让弟兄们准备准备。李嗣源的兵……最迟五日内必到。”
“咱们往哪儿撤?”
“不撤。”李存孝拔出腰后那根半成品的木棍,掂了掂,“这山够大,够咱们跟他周旋三年五载。”
正说着,林子里忽然窜出个少年——是二牛,如今已经十五岁了,长得又黑又瘦,但眼神机灵。他手里攥着只信鸽,气喘吁吁:“将军!鸽子!从北边来的!”
李存孝接过鸽子,从它腿上的铜管里抽出一小卷羊皮。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契丹文,他看不懂,但末尾那个印记他认得——是萨仁的私印,一朵雪莲花的形状。
他把羊皮递给二牛:“去,找老阿古达木,让他看看写的什么。”
阿古达木是去年冬天投奔来的契丹老人,原是拔里部的牧马人,部族覆灭后流浪到汉地,被山匪劫掠时被李存孝所救,就留了下来。
片刻后,老人拄着拐杖来了,看完羊皮,脸色大变:“将军……这、这是……”
“直说。”
“是萨仁巫女的消息。”阿古达木声音发颤,“她说……耶律阿保机死了,耶律斜轸重新掌权,正在集结兵马,要……要南征。”
南征。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李存孝心里。
“什么时候?”
“秋后。羊皮上说,最迟八月,契丹铁骑必过燕山。”阿古达木顿了顿,“巫女还说……耶律斜轸点名要将军你。说只要你肯归附,仍封‘于越’,领旧部。”
又是招安。太原府的招安,契丹的招安,这世道好像人人都想给他套上缰绳,让他去拉别人的车。
李存孝沉默良久,忽然问:“阿古达木,你在草原活了一辈子,觉得……契丹人能坐天下么?”
老人摇头,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坐不了。草原是草原,中原是中原。就像狼进了羊圈,能咬死羊,但住不惯圈。早晚……还得回草原去。”
“那汉人呢?能坐稳这天下么?”
“也难。”老人叹气,“老汉在汉地活了二十年,看见的尽是……你杀我,我杀你。今天你称帝,明天他登基。这天下啊,像匹惊了的马,谁骑上去,都得摔下来。”
惊了的马。这比喻真好。
李存孝收起羊皮,对王猛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弟兄分作三队,轮流值守,轮流操练。另外,派几个机灵的,往北边去,盯着契丹人的动静。”
“那李嗣源那边……”
“他来他的,咱们守咱们的。”李存孝望向连绵的群山,“这山里有的是山洞、暗河、兽径。三万兵撒进来,就像一把米撒进河里——看着多,捞不着。”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山虎军开始忙碌——挖陷阱,囤粮食,转移老弱妇孺。这些人多是沿途收留的流民,有河北逃来的,有河东躲兵灾的,有中原活不下去的,聚在这深山老林里,倒真成了个小小的“国”。
李存孝独自走到山顶。从这里能看见很远——北面是苍茫的燕山,南面是肥沃的汾河谷地,东面是太行,西面是黄河。这片山河,曾经叫大唐,如今……不知该叫什么。
朱温在汴梁称帝,国号梁;李存勖在太原继晋王位,说要“光复唐室”;王建占了成都,杨行密据了扬州,钱镠守着杭州……
人人都想当皇帝,可皇帝是什么?李存孝想起小时候在飞狐岭,问阿爷皇帝长什么样。阿爷说,皇帝也是人,也要吃饭拉屎。他问,那为什么人人都想当皇帝?阿爷想了很久,说,因为皇帝能让人不吃饭就死。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也带着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李存孝转身下山。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二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手里攥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李守关。
那是他哥狗娃——现在该叫李守关了——的灵位。孩子死后,李存孝给他刻了这块牌子,让二牛随身带着。
“想哥了?”他在旁边坐下。
二牛点点头,又摇摇头:“俺是在想……俺哥要是还活着,现在该干啥。”
“该娶媳妇,生孩子,种地。”李存孝说,“或者……还在跟着我打仗,哪天就死了。”
少年转头看他:“将军,你说……咱们这么打来打去,到底图啥?”
图啥?李存孝被问住了。图活命?可越打,死的人越多。图报仇?可仇人死了,又有新的仇人。图个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
“我也不知道。”他实话实说,“可能就图……明天还能看见太阳。”
二牛沉默了。良久,他忽然道:“将军,等不打仗了,俺想……想开个铁匠铺。俺爹就是铁匠,俺哥也会打铁。俺想打犁头,打锄头,打能种地的东西,不打刀了。”
不打刀了。这话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沉重。
李存孝拍拍他肩膀:“会有那天的。”
可他自己都不信。
雨开始下了,先是淅淅沥沥,很快变成瓢泼。两人跑回山洞时,浑身都湿透了。洞里生着火,女人们正在煮饭——是野菜掺着糙米,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没人抱怨,能活着,有口热汤,已经很好。
李存孝换了干衣服,坐在火边烤手。火光映着他的脸,那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的疤在阴影里格外清晰——是去年跟一伙流寇厮杀时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王猛凑过来,递过碗热汤:“十三爷,刚接到消息……朱温称帝后,把他几个儿子全杀了。”
“为什么?”
“怕他们造反。”王猛声音发涩,“听说最小的才十二岁,跪着求饶,还是被勒死了。”
火堆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李存孝盯着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太极宫,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天子李儇。那时黄巢刚破长安,天子西逃,他率飞虎军去救驾,看见天子坐在破马车里,裹着件不合身的龙袍,眼神惊恐得像只兔子。
他问天子怕不怕。天子说,怕,但更怕死。
原来皇帝也怕死。原来这世上,谁都怕死。
“十三爷,”王猛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晋王李克用,上个月病逝了。”
李存孝手一颤,碗里的汤洒出来些,烫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怎么……死的?”
“说是旧伤复发,呕血三日而亡。”王猛顿了顿,“临终前,他把王位传给了李存勖,但……留了道密旨,让二爷李嗣源监国摄政。”
父王……死了。
那个独眼如刀、笑声如雷的沙陀之王,那个教他使楇、教他打仗、也教他什么叫“慈不掌兵”的义父,就这么死了。死在床榻上,死在权力交接的漩涡里,死在这乱世最热闹的时候。
李存孝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晋阳校场上,李克用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虎”;天井关烽烟里,李克用独眼赤红说“人在关在”;长安太极殿,李克用为他争封赏时那复杂的眼神……
还有最后一面。那个雪夜,契丹大营外,李嗣源放他走时扔过来的大氅。他没回头,但知道义父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现在,连看的人都没了。
“十三爷……”王猛轻声道,“您……节哀。”
哀?李存孝睁开眼,眼里干涩,一滴泪都没有。不是不哀,是哀不动了。这乱世死的人太多,多到眼泪都流干了。
“李存勖呢?”他问。
“继位后第一道旨意,就是发兵讨伐朱温。”王猛道,“听说集结了八万大军,已经出太原了。”
讨伐朱温。光复唐室。多响亮的口号。可李存孝知道,李存勖要的不是唐室,是那张龙椅。就像朱温,就像王建,就像这天下所有举着刀枪的人。
雨越下越大,洞口挂起了水帘。山洞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二牛蜷在火堆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灵牌。
李存孝起身,走到洞口。雨夜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像无数冤魂在哭。
他忽然想起萨仁那卷羊皮血书上的话。那些契丹文他看不懂,但阿古达木翻译时,有一句他记得特别清楚:
“吾儿敬思,你生于乱世,命如飘蓬。但记住——飘蓬虽无根,却最自由。风往哪吹,就往哪飞。莫要学那檐下雀,一辈子困在笼中。”
自由。这乱世里,真有人自由么?
朱温不自由,睡梦里都要提防儿子弑父;李存勖不自由,背着“光复唐室”的枷锁;李嗣源不自由,在权力与亲情间挣扎;耶律斜轸不自由,被部族、野心、仇恨捆得死死的。
就连他李存孝,躲在这深山里,看似自由,实则……不过是换了个大点的笼子。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快要天亮了。
王猛走过来,递过铁楇:“十三爷,该巡山了。”
李存孝接过楇。楇身被摩挲得光滑,上面那些砍砸的凹痕,像一道道年轮,记录着这些年所有的厮杀、背叛、生死。
他提起楇,走进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山道上,早起的弟兄已经开始操练。刀枪碰撞声,呼喝声,惊起了林间的鸟雀。远处炊烟升起,女人们开始做早饭。更远的山脚下,几个老人正在开垦荒地——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收获的时候,但地总要种,日子总要过。
李存孝走到山顶那块大石头上,像往常一样,望向南方。
今天能看得特别远。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百里外的汾河像条银带,蜿蜒在初春的原野上。原野上有点点村落,有袅袅炊烟,有正在生长的麦苗。
也有正在行进的军队——是李存勖讨伐朱温的大军,旌旗如林,像条巨大的蜈蚣,正在缓慢但坚定地爬向中原。
这场仗要打多久?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不知道。最后谁能赢?还是不知道。
李存孝只知道,不管谁赢,这天下都不会太平。会有新的战争,新的杀戮,新的孤儿寡妇,新的血海深仇。
就像这山里的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生生不息,也死死不止。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累,是心累。累到想放下铁楇,就在这山里当个猎户,打打猎,种种地,老死林泉。
可他放不下。身后这五百多条命指着他,山里这几千百姓指着他,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兄——狗娃、刘三、张横,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他们的魂,好像也指着他,让他往前走,别回头。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晨露的清凉。李存孝深吸一口气,握紧铁楇。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群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山脚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狂奔上山,滚鞍下马:“将军!北边……契丹军动了!先锋三千骑,已过杀虎口!”
该来的,总会来。
李存孝转身下山,铁楇挂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准备迎敌。”
“诺——!”
吼声惊起满山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在晨光里变成无数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
像那些消失在乱世里的人。
也像这注定要继续乱下去的天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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