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雁门雪
三月初七,雁门关。
李存孝勒马关前时,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地方。
关墙残破得不成样子。夯土墙体塌了四五处,最大的缺口能并排跑三匹马。垛口歪歪扭扭,有些直接没了,露出参差的木桩。关门倒是还在,可门轴锈死了,半边门板斜吊着,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关楼上,一面褪色的“康”字旗耷拉着,旗角破了几个洞。几个守军抱着矛杆,缩在避风处打盹,听见马蹄声才懒洋洋抬头,看见李存孝身后的军队,也没多大反应。
“什么人?”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探出头,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新任河东防御使李存孝,奉旨接防雁门。”李存孝亮出印绶和令箭,“叫你们康将军出来。”
刀疤脸愣了下,随即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哂笑:“防御使?没听说过。咱们这儿只听康将军的令。”
王猛策马上前,厉声喝道:“放肆!此乃天子钦命、晋王亲封的防御使!还不开城!”
“开不了。”刀疤脸耸耸肩,“康将军有令,非常时期,夜间不得开城。诸位……等天亮吧。”
天色已近黄昏,北风刮得正紧,卷着细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五千多人站在关外荒野里,又冷又饿,不少新兵开始跺脚哈气。
李存孝盯着关楼看了片刻,忽然调转马头:“扎营。”
“十三爷!”王猛急了,“咱们就在这儿干等?”
“等。”李存孝翻身下马,“但不是在这儿等。”
他选了处背风的山坳,下令扎营。飞虎军老兵训练有素,很快搭起帐篷,挖了灶坑。新兵们手忙脚乱,折腾到天黑才勉强安顿下来。
李存孝独自走到营地高处,望着夜色中的雁门关。关内零星亮着灯火,隐约能听见喝酒划拳的声音——守军正在消夜。
“防御使,”张横一瘸一拐走过来,递过块烤热的干粮,“先垫垫。”
李存孝接过,掰了一半还给他:“老张,你说康君立这是唱的哪出?”
“下马威呗。”张横蹲下,掏出烟袋锅子,却没点,只是捏着,“这厮当年在潞州就跟您不对付,如今您落难了,他更要踩上一脚。”
“不止。”李存孝望着关内,“他在试探——试探父王到底有多看重我,试探我这防御使的斤两。若我连城门都进不去,这兵……也就带不成了。”
“那咱们硬闯?”
“不急。”李存孝咬了口干粮,慢慢嚼着,“等他自己开门。”
当夜无话。
翌日辰时,城门果然开了。
但只开了半扇,仅容一人通过。康君立没露面,只派了个文吏出来,自称录事参军,姓卢,三十来岁,白面微须,说话慢条斯理:
“李防御使,康将军昨夜巡防染了风寒,不便亲迎。特命下官前来,带诸位入关安置。”
“染了风寒?”李存孝嘴角扯了扯,“那真是巧了。”
卢参军装作没听出讽刺,侧身引路:“请。”
入得关内,景象更触目惊心。街道两旁房舍十室九空,有些屋顶都没了,露出烧黑的梁柱。路面坑洼不平,积水结成了冰。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卒在晒太阳,见军队进来,只懒懒瞥一眼,又合上眼。
军营在关城西北角。说是军营,其实是个废弃的马市,围了一圈矮墙,里面搭着几十顶破帐篷。地面泥泞不堪,粪尿遍地,苍蝇嗡嗡乱飞。
“康将军说,关内地方狭小,只能委屈诸位在此暂住。”卢参军指着一片空地道,“粮草……关内存粮也不多,按人头每日拨三合粟米,粗盐一两。”
王猛脸都青了:“三合粟米?喂鸟都不够!”
“非常时期,诸位多担待。”卢参军拱拱手,“下官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他一走,营地就炸了锅。新兵们看着这烂泥地,又看看手里那点可怜的粮食,不少人气得直骂娘。
“十三爷,”张横压低声音,“这摆明了是要饿死咱们!”
李存孝没说话,只是绕着营地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矮墙边。墙外是片乱葬岗,坟堆挨着坟堆,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插根木棍。风从坟岗刮过,呜呜作响,像鬼哭。
“老张,”他忽然问,“咱们带的干粮还能撑几天?”
“省着吃,五天。”
“够了。”李存孝转身,“传令下去:一半人搭营,一半人跟我去山上砍树。”
“砍树?”
“垒墙,造拒马,修箭楼。”李存孝解下披风,“康君立不给,咱们自己挣。”
命令传下,飞虎军老兵带头,新兵们虽不情愿,也只好跟上。李存孝亲自挥斧,专挑碗口粗的松树砍。斧头起落,木屑纷飞,很快汗水就湿透了内衫。
二牛跟在他身边,递水递毛巾,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将军,俺能砍不?”
“能。”李存孝递过一把小斧,“先练手,别伤着。”
少年欢天喜地去了,砍得歪歪扭扭,却格外卖力。
王猛凑过来,低声道:“十三爷,探马回来了。契丹先锋已到杀虎口北三十里,约三千骑,正在扎营。”
“领军的是谁?”
“耶律斜轸,契丹八部里最年轻的‘夷离堇’(军事首领),据说才二十二岁,但打仗极狠。”
李存孝停下手里的活,望向北方。杀虎口离这儿八十里,急行军一日可至。耶律斜轸……这名字他听过,契丹人传说他是“苍狼转世”,三岁能挽弓,七岁杀过狼。
“康君立知道么?”他问。
“应该知道。但他按兵不动,关防还是老样子。”
李存孝冷笑:“他是想等契丹人到了,看我出丑。”
“那咱们……”
“按原计划。”李存孝擦了把汗,“明天一早,你带两百老兵,去杀虎口设伏。记住,只扰不战,射完箭就走。”
“可康君立那边……”
“他巴不得咱们去送死。”李存孝眯起眼,“那咱们就‘死’给他看。”
当夜,营地里燃起篝火。李存孝把仅存的肉干全拿出来,煮了几大锅肉汤,每人分一碗。热汤下肚,新兵们脸色好看了些,话也多了。
一个叫栓子的新兵凑到火堆边,小心翼翼问:“李将军,咱们……真能挡住契丹人?”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栓子才十七八岁,脸上稚气未脱,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
“你怕?”他反问。
“怕。”栓子老实点头,“俺娘说契丹人吃人肉,喝人血,抓到汉人就剥皮……”
“那都是吓人的。”张横插话,“契丹人也是人,一个脑袋两条胳膊,挨了刀一样会死。”
“可他们马多……”
“马多,有马多的打法。”李存孝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柴,在地上画起来,“你看,杀虎口这儿两山夹一沟,骑兵跑不开。咱们在两边山坡上伏着,等他们进沟,往下扔滚木礌石,再用箭射——”
他画了个箭头:“射马不射人。马倒了,骑兵就废了。”
栓子眼睛亮了:“这法子好!”
“好是好,可也得有人敢去。”旁边一个老兵嗤笑,“那些契丹崽子,凶着呢。”
“我去!”二牛突然站起来,小脸涨红,“俺敢!”
众人大笑。李存孝也笑了,拍拍他肩膀:“你先学好砍树。打仗的事,慢慢来。”
笑声中,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李存孝又讲了些战场上的趣事——当然,都是挑轻松的讲,那些断肢残臂、肠穿肚烂的场面,一字不提。
夜深了,众人陆续睡去。李存孝却睡不着,披衣起身,独自走上新垒的土墙。墙垒了一半,高处能看到整个雁门关。
关内灯火稀疏,唯有东南角一片宅院亮如白昼——那是康君立的将军府,隐约还能听见丝竹声。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下去,忽然听见墙外有动静。
很轻,像猫踩过雪地。但李存孝耳朵极灵,立刻俯身,手按刀柄。声音是从乱葬岗方向传来的,时断时续,还夹杂着低低的……吟唱?
他悄无声息翻出墙,循声摸去。
乱葬岗深处,有团微弱的火光。
是个女子,背对着他,跪在一座新坟前。她穿着白裘,长发披散,正往火堆里添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打着旋儿升上夜空。她在哼唱一支曲子,调子古怪,不是中原音律,倒像是……草原上的牧歌。
李存孝停在三丈外,没动。
女子忽然停了吟唱,头也不回,用生硬的汉语说:“来了就出来吧,躲着做什么?”
声音清冷,像山涧里的冰泉。
李存孝缓缓走出阴影。火光映亮女子的侧脸——三十来岁,肤色白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有种胡汉混血的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血。
“你是何人?”他问。
女子转过头,正脸对着他。看清她容貌的瞬间,李存孝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竟与安金花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冷冽,眼神像淬过冰的刀子。
“我是耶律部巫女,萨仁。”女子站起身,白裘在风中飘拂,“你就是李存孝?”
“你认得我?”
“认得。”萨仁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果然像……太像了。”
“像谁?”
“像你父亲。”萨仁顿了顿,“拔里·巴剌,曾经的契丹八部盟主,我的……叔父。”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坟头的纸灰,扑了李存孝一脸。
他站着没动,手却握紧了刀柄:“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契丹人,拔里氏最后的血脉。”萨仁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半块狼头铜符,边缘有锯齿,“这符,你阿爷应该给过你另半块。”
李存孝确实有。就在怀里,贴身藏着,是阿爷的遗物。他从未示人,连李克用都不知道。
“安金花是你什么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我姐姐。”萨仁眼神黯淡了一瞬,“她本该带你来草原,却死在晋阳。我找了你很多年……直到听说,沙陀出了个十三太保,十岁能搏虎。”
她伸出手:“跟我回草原吧,李存孝。不,该叫你巴剌·敬思。耶律阿保机承诺,只要你回去,就恢复拔里部,封你为‘于越’(宰相)。不必在这汉人的地方,给人当狗。”
火光照亮两人之间的空地,纸灰像黑色的雪,纷纷扬扬。
良久,李存孝缓缓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我父亲怎么死的?”
萨仁沉默。
“说。”
“三十年前,耶律氏联合其他六部,突袭拔里王帐。”萨仁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父亲战死,你母亲……自焚殉葬。你当时不满周岁,被忠仆抱走。那个仆人,就是你阿爷。”
风更紧了,吹得火苗忽明忽灭。
李存孝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报仇?”萨仁笑了,笑声凄冷,“拔里部死绝了,耶律氏统一了草原。报仇?找谁报?我只是……”她顿了顿,“不想让最后一点血脉,死在这异乡。”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刀尖:“李存孝,你想清楚。留在这儿,汉人当你是杂种,契丹人当你是叛徒。李克用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跟我走,草原虽苦,却是家。”
家。
这个字像根针,扎进李存孝心里。他想起飞狐岭的破窝棚,想起阿爷粗糙的手掌,想起那些沙陀孩子追着他喊“契丹野种”的日子。
也想起李克用独眼里的血丝,想起天井关的烽烟,想起长安城头那面晋字旗。
他缓缓收刀:“萨仁姑娘,请回吧。”
萨仁盯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也许。”李存孝转身,“但后悔,也是我的命。”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替我给耶律斜轸带句话:雁门关,我守。他要打,我奉陪。但若伤我麾下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我必亲率铁骑,踏平他的王帐。”
脚步声渐远。
萨仁站在坟前,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缓缓跪地,继续往火堆里添纸钱。这次她哼唱的是另一支曲子,更哀婉,更苍凉。
纸灰升腾,像无数黑色的蝴蝶,飞向雁门关的方向。
关楼上,康君立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身后,刀疤脸低声道:“将军,那女人……”
“契丹巫女。”康君立嘴角扯出个笑,“有意思。李存孝啊李存孝,你这身世……可真是个宝。”
“要不要报给晋阳?”
“不急。”康君立转身下楼,“等他和契丹人杀个两败俱伤,再报不迟。”
他顿了顿:“对了,明日拨一百石粮给防御使营。要新粮,要好粮。”
刀疤脸一愣:“将军,您这是……”
“钓鱼,总得下饵。”康君立笑声低沉,“我倒要看看,这位‘契丹王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关外,李存孝回到营地,径直走进自己的帐篷。王猛正在等他,见他脸色不对,忙问:“十三爷,出什么事了?”
李存孝没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狼头铜符,看了很久,然后——扔进了炭盆。
铜符在火中渐渐变红,狼头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滩铜水。
“传令全军,”他声音平静,“明日卯时,校场集合。缺席者,斩。”
“诺!”
王猛退下后,李存孝独坐灯前,摊开手掌。掌心那道被铁楇硌出的旧疤,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阿爷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敬思……往后,你会遇到很多人,说很多话。但记住——你是什么人,不是别人说的,是你自己选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帐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李存孝吹熄灯,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却看见飞狐岭的雪,长安城的火,还有那个叫萨仁的女子,额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血。
像预言。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